08 传闻
朱云峰辞别母亲,独自折返静云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暮春的日光将侯府层层叠叠的屋瓦晒得温热。安荣堂的温存笑语、假意寒暄已悄然落幕,整座侯府褪去晨间热闹,陷入一段静谧慵懒的休憩时光。
朱云峰一路行来,廊下寂寂,花木沉沉,周遭再无旁人寒暄周旋,耳根终于清净。
方才在主院,朱景珩几句轻飘飘的话语,看似宽慰亲和,实则字字封堵退路,刻意抬高镇北将军府的身价,稳固婚约,心思昭然若揭。
朱云峰现在只觉得从前的自己愚钝无比,当时他居然会觉得自己这位三哥温和周全、事事为家族考量,如今冷眼回看,才发现对方每一步算计,皆藏着私心。朱景珩素来擅长借势而为,捧高体面亲事,稳住侯府与镇北将军府的关联,看似为公,实则是为自己日后仕途铺路,暗中积攒人脉筹码。
如果大姐姐当真顺利嫁入将军府,来日朱景珩步入朝堂,便可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攀附军方势力,为自己夺权固位增添助力。
想到这里,他又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自己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可实际上,父母当初定下这门婚事,也是为了自己铺路。
说到底,自己和朱景珩一样,也不过是以大姐姐的终身幸福为踏脚石的。大姐姐后来被逼殉节,其实倒有一半是因为自己。这个意义上,他其实也一样阴寒自私,令人齿冷。
朱云峰心底冷意未消,脚步沉稳,转瞬便踏入静云院。
院内清风徐徐,树影婆娑,较之主院的规矩森严,此处愈发清幽安宁。曹鹤阳并未歇息,正独自坐在窗边书案前,一身素白直裰纤尘不染,指尖握着一支细笔,垂眸低首,静静誊写文书。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与修长指尖,笔墨流转间,自带一派沉静温雅的气度。听闻院中有脚步声临近,他未曾抬头,只轻声开口:“回来了?”
他早已熟悉朱云峰的步履节奏,无需目视,便能分辨来人。
朱云峰走近案前,顺势落座,目光落在纸上规整清隽的字迹上,语气沉敛:“嗯。方才在主院,三哥刻意过来掺和大姐婚事,有意稳固婚约,拦着退路。”
曹鹤阳落笔未停,墨点沉着,字迹丝毫不乱,神色淡然:“意料之中。”
“大爷最会借家族之事谋一己私利。”曹鹤阳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清明,“镇北将军府手握兵权,是朝堂炙手可热的势力,这门姻亲于他益处极大,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发生变数。如今我们不过是言语试探,往后若有其他动作,他必定还会暗中出手阻挠。”
朱云峰却没说话,只微笑着看向曹鹤阳。
曹鹤阳这一下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声问道:“我……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朱云峰笑容更甚,“我很高兴。”
“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说什么?”曹鹤阳第一次觉得自己跟不上朱云峰的思路。
“你刚刚说‘我们’。”
曹鹤阳脸色一白,立刻起身道歉:“爷您见谅,小的……”
“小四!”朱云峰脸色沉了下来,“我是很高兴你说‘我们’,这说明你把我当自己人。”
曹鹤阳愣了一下,轻声道:“一直都是的。”
这下换朱云峰愣神了,片刻后他自嘲一笑,说:“确实,从前是我不对。是我一直没把你当自己人。”说完他轻轻握了握曹鹤阳的手,“以后不会了。”
曹鹤阳的心一阵狂跳,勉强稳住呼吸,点了点头,这才问道:“那……太太那边怎么说?”
朱云峰放开曹鹤阳的手,说:“我素来不太过问这些事情,母亲今日听我问起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起疑。不过她还是认定这是门好亲事。”言下之意,就是孟舒晏尚未松口。
曹鹤阳也不气馁,反而安慰朱云峰道:“距离守孝期满还有些时日,我们尚有机会。”
朱云峰颔首,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通透。
正闲谈间,院外一道轻浅身影掠过,是先前被曹鹤阳遣去城外打探消息的暗仆金林,已然悄然归来。他步履轻盈,不显风尘,入院后见朱云峰与曹鹤阳二人在屋内,并未打扰,只垂首站在廊下。
“是金林回来了。”曹鹤阳低声解释,“早晨我让他去打听消息。”
“叫他进来回话就是!”朱云峰说,“我说了你放手去做就好,不用这么拘谨。”
曹鹤阳便将金林叫进来回话。
金林先是向朱云峰行了礼,又将打探的结果娓娓道来。
“镇北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归府,将军夫人为人和善,却无多少管家的才能,府中中馈实际上是由一位姨娘打理的。”
“这倒是闻所未闻。”朱云峰皱眉,“将军夫人为人再和善,也不可能让这等大权旁落吧!何况大公子已经娶妻,怎么不由大奶奶主持中馈?”
“这位姨娘据说是将军夫人的陪嫁丫鬟出身。”金林道,“父母兄弟都在夫人娘家。”
朱云峰同曹鹤阳对视一眼,默默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将军夫人显然不想让儿媳掌家,更加信任自己的陪嫁丫鬟。
金林继续道:“也正因为如此,那位姨娘虽然主持中馈,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将军夫人是个耳根子软的,因此府中下人一味奉承,后宅混乱,子弟也无人约束,多有骄纵跋扈之态。”
说到此处,金林微微停顿,抬眼谨慎看了一眼二人,继续道:“尤其是二公子顾砚——也就是大小姐的未婚夫,性子急躁暴戾,好勇斗狠,并非外界传闻的沉稳良人。”
“市井多传,他平日在城中横行无忌,酗酒滋事,欺压平民,只因家世显赫,旁人敢怒不敢言。先前曾因酒后争执,失手打伤良家子弟,靠着府中钱财人脉压下事端,此事才未宣扬出去。”
这番话,与他“少年英武、沉稳上进”的美名,截然相反。
屋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朱云峰指尖微扣桌沿,眼底冷色渐浓。前世他只知顾砚战死沙场,大姐因此被逼殉节,却不知此人婚前便品性恶劣、暴戾无度。若是大姐真的嫁过去,即便他没有战死,这一生也只会被困在无尽磋磨之中,不得安稳。
曹鹤阳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判到这般结果,轻声追问:“可还有别的?”
“还有一桩隐秘之事。”金林压低声音,愈发谨慎,“顾砚虽在守孝,却并未恪守礼法,私下屡屡出入酒肆青楼,狎妓纵乐,据说他之前还给一位花魁赎了身,养在外面,只是将军府遮掩严密,外人极少知晓。”
守孝期间,本当清心守礼、素身静修,这是世家子弟最基础的规矩底线。可顾砚身居勋贵,受朝廷礼教熏陶,却公然悖逆礼法,酗酒纵欲、肆意妄为,足见其人品行败坏,毫无底线。
曹鹤阳眸光微深,缓缓开口:“辛苦你了。此事闭口藏心,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刚刚你所说的只是市井传闻,是作不得数的。”
金林眸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小的明白了。”说完躬身退下,悄无声息退出院落。
朱云峰看着窗外灼灼日光,语气冷沉:“没想到此人品性这般不堪。大姐若是真嫁过去,这一生也算是彻底毁了。”
温顺柔和的大姐,遇上暴戾纵欲、目无礼法的夫婿,再加上内宅争斗、磋磨折辱,必然无穷无尽。
曹鹤阳拿起案边誊写的纸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现下我们手握三条破绽。其一,顾砚性情暴戾,好勇斗狠,品性不端,并非良配;其二,守孝狎妓,悖逆礼法,此是大过,一旦传开,有损侯府清誉;其三,将军府内宅嫡庶混乱、管束松散,家风不正,绝非安稳婚嫁之所。”
说完,他摇了摇头,说:“不过……还是不够。”
“不够?”朱云峰不解,“这桩桩件件,皆是世家大忌,母亲最看重的就是体面规矩。若是知道将军府如此不堪……”
“如此不堪,却还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府。”曹鹤阳看向朱云峰,“若太太真的爱重大小姐,这三点自然是够了,可……”
“可母亲选这门婚事,是为了给我铺路。”朱云峰叹了口气,“只要我还需要铺路,对母亲来说这就是门好亲事。”
“是的。”曹鹤阳点头,“所以若想让太太取消婚约……”
“除非……将军府的这门亲事会成了我的拖累!”朱云峰瞬间明白了,“你打算等一个时机?”
“是。”曹鹤阳点头,眼底带着缜密筹谋,“等到下月庙会祈福,全城勋贵世家齐聚,香火鼎盛,流言最易散播。届时让市井流言悄然传开,让外界知晓顾砚劣迹。太太听闻后必然起疑。寻常流言还好,若是满城皆知,将军府没了清誉,这门亲事成了拖累,想来太太就会愿意解除婚约了。”
“是了。”朱云峰说,“将军府如此不堪,我们永宁侯府自然是不会与之结亲的,到时候水到渠成,无人能挑侯府错处。”
先破其名,再拆其约,全程借力打力,不留半分把柄。
这般谋划,稳妥、干净、滴水不漏。
朱云峰望着眼前沉静筹谋的少年,心底暖意翻涌。
前世他孤身一人,莽撞行事,步步踏错,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毁灭。今生有这个人在身边,步步细密、层层布局,将一盘死局,硬生生盘活。
“都听你的。”朱云峰语气柔和而笃定,“你只管布局,但凡需要人手、银两、门路,我尽数给你兜底。”
“嗯。”曹鹤阳轻轻应下,眉眼清淡,心底却已然落定全盘棋局。
日光缓缓偏移,树影斑驳落满案前。
一场关乎人命、名声、前程的棋局,在无声无息之间,再度落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