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03)

03 交锋
  永宁坊的朱家别业,门脸不大,门槛不低。
  黑漆的门板上钉着铁铺首,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院墙里头种着两棵槐树,枝丫探出墙头,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地抖。这样的宅子在永宁坊不止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
  曹鹤阳带了两个差役。一个叫周平,一个叫赵安,都是跟了他半年的老实人。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周围的街巷扫了一眼。坊墙上新刷了一层黄土,巷口的排水沟淤了半掌深的泥。永宁坊住的大都是官宦人家,坊门有守卒,巷子比寻常里坊安静。
  他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仆役,是个掌事模样的中年人,青布袍子,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管事看了差役手里的令牌,再去打量曹鹤阳的官服,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种见惯了官场的人,对县尉这个品级的不会太当回事。
  “万年县尉曹鹤阳,有户籍公事须询贵府主人。”
  掌事让他们在门房里等了约莫半刻钟。门房里一张方案,案上没茶。周平小声嘀咕了一句“架子不小”,曹鹤阳没应。他翻着手里的户籍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然后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上下,圆脸,富态,下巴叠了一层。身上是暗青色的绸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走路的时候玉碰着腰带上的铜扣,叮叮地响。
  “老夫朱守正,此间主人。”
  “万年县尉曹鹤阳,见过朱公。”曹鹤阳拱手。

  朱守正嗯了一声,目光从曹鹤阳脸上滑到差役脸上,又滑回来。
  “不知曹少府登门,有何贵干?我朱家在永宁坊住了十几年,户籍从来没什么差错。”
  “今日来,不是为户籍差错。“曹鹤阳把一本出诊底簿放在桌上,翻开到做了记号的那页。“贵府近三个月请过一位姓孙的大夫诊脉。孙思廉,太医署致仕医正。敢问朱公,这位孙大夫是给府上哪位贵人看诊?”
  朱守正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曹鹤阳看见了。
  “哦,孙大夫。”朱守正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凭几上敲了敲,“是来给老夫诊脉的。我脾胃不好,老毛病了。这三个月我难受得紧,他就来得勤了些,有什么奇怪?”
  “孙大夫擅长的是妇产小儿科。”
  朱守正的手指停住了。
  “脾胃不和,朱公何不请太医署的脾胃科圣手?长安城里擅长脾胃的大夫不下十余位,可朱公偏偏请了位妇产小儿科的致仕医正。“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朱守正笑了一声。
  “曹少府查得很细。”他的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里。“老夫与孙大夫相识二十余年,信得过他的医术。他虽擅长妇产小儿科,但论调理脾胃,也不比其他太医差。再说,老夫请谁诊脉,还需要向万年县报备不成?”
  “不需要。“曹鹤阳的声音始终平稳,“只是孙大夫昨日被发现溺毙于曲江池。死因并非失足,系被人重击后脑致死,抛尸入水。他的出诊底簿上,近三个月登门最频繁的人家就是贵府。所以我循例来问一问。”
  他把“循例”两个字咬得很轻。
  朱守正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孙大夫死了?唉,可惜。不过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老夫最后一次见他已是数日前的事了。曹少府,你是来查户籍的,还是来审嫌犯的?”
  周平在曹鹤阳身后换了一下站姿,靴底蹭着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孙大夫初登贵府是在三个月前。敢问朱公,是谁介绍孙大夫来的?“曹鹤阳没退,这句话就是摆明了他不信朱守正说的“相识二十余年”那一套。
  “你……”
  坊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马蹄踏在永宁坊的夯土路面上,声音从巷口一路传过来,在院墙之间回弹了两下。
  门帘再次被掀开。掌事的半个身子探进来,躬身道:“大郎来了。”
  朱守正的脸松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嘴角挂上了一丝近乎得意的笑。“曹少府,正巧。我侄儿来了。你若有疑问,不妨跟金吾卫中郎将说说。”
  金吾卫中郎将。
  曹鹤阳合上出诊底簿。
  他走出去。
  一匹乌骓停在坊门前。马鬃被风掀起一道黑亮的弧线,马鼻里喷出一股白气。
  马上的人正翻身下马。他右腿先跨过马鞍,靴底在夯土路面上落定了,整套动作利落得像拔刀还鞘。
  他大约二十四五年纪,身形挺拔,袍服的袖口用皮带束紧了,肩头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喑哑的铁色。他的脸被坊门投下的阴影切了一半。左半边在光里,眉骨很高,眼睛正从审度变成判断;右半边在阴影里,嘴角还没决定要不要上扬。他松开缰绳交给身后的随从,目光扫过停在门口的差役,扫过坊门,扫过院墙,然后落在曹鹤阳身上。
  曹鹤阳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在场的人里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然后他呼出了那口气。
  很平稳。像被刀切过的水面,涟漪一瞬就平了。
  眼前的人瘦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吃食不合他口味。他看人的方式没变,连视线扫过的顺序都没变。
  是他。
  他找了几年的人,就站在坊门前,离他只隔了一匹马的距离。
  “叔父。”那人对朱守正拱了拱手,目光却没离开曹鹤阳。“这是哪一位?”
  曹鹤阳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会多出什么东西来。
  “万年县尉曹鹤阳。”朱守正在门里接了话,语气里有拱火的意味,“说是来查户籍的,问的都是命案的事。我朱家的门,什么时候轮到县尉来踩了?”
  说完,又转头对曹鹤阳说:“这是我侄儿,金吾卫中郎将朱云峰。”
  “命案?”朱云峰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穿过坊门走进来。离曹鹤阳还有大约三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金吾卫巡城,见县尉扰民,依《捕亡令》该当如何?”
  他语气不重,但话锋是锋利的,句子断得很干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曹鹤阳从袖中抽出验尸格目。
  他展开纸卷的时候手势很稳。格目写在三尺长的桑皮纸上,字迹工整,从右至左竖排而下。他把纸卷抻平,递过去,方向是正的,方便朱云峰读。
  “金吾卫若协查本案,我愿借一步说话。”
  朱云峰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曹鹤阳的眼睛。曹鹤阳没有躲。两个人的视线在坊门下的阴影里对上了一瞬——一个在度量,一个在等待,但等待的那个人神色很平静,不像是在紧张,倒像是在……近乡情怯。
  朱云峰接过了格目,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格目折好,递了回去。
  “你要查多久?”
  声音压低了。围观的人听不见,只有曹鹤阳和两个差役听见了。
  “十日。”曹鹤阳说。
  “十日之内,你若查不出孙大夫之死与我朱氏有关……”朱云峰抬起头,声量回到了正常人群交谈的水平,“我以妨碍金吾卫公务参你一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金吾卫参人,那不是开玩笑的事。周平往前挪了半步,被赵安拉住了。
  “若查实另有隐情呢?”
  “金吾卫全城协查。”
  两句话。没有画押,没有文书。当着一坊人的面。
  朱守正在门里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他想要的是他侄儿当场把县尉撵走,不是签一个什么十日之约。可是朱云峰没有看他。
  “十日。”朱云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乌骓的蹄子在夯土路上踏了几步。朱云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曹鹤阳最后一眼。
  “曹少府。”
  “在。”
  “验尸格目上那个口鼻干洁的推理是谁写的?”
  “我写的。”
  朱云峰没说话。他夹了一下马肚。马往前走了。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坊门前的围观者散了。朱守正站在门里,脸色阴沉,袍子下摆被他甩了一下,转身回了院内,顺手把门帘摔在了门框上。
  曹鹤阳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尸格。纸卷被他的掌心捂出了温度,边缘硌在虎口上。他把格目重新卷了卷,手指在纸卷的边角上多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格目收进袖袋,往坊门外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不慢。巷口的拴马石还是来时的那一块,石面上落了两片槐树的叶子,黄绿参半。他解开缰绳。马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翻身上马。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永宁坊的屋顶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白光,远处有人在喊卖胡饼。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他在刚才那半拍的停顿里,在心里翻完了一整本日历。从他醒来的第一天,到河南县廨的案头,到调来万年县的路,到翻过的几百本户籍册。所有的日子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自己这里,另一头不知道在哪里。现在那头有个人了。
  那人说了句“金吾卫全城协查”就骑马走了。他甚至没主动问曹鹤阳的名字。他问了验尸的结论,他甚至注意到了口鼻干洁的推断。可是他没问曹鹤阳的名字。
  名字从来不重要。
  人站在那里才重要。
  曹鹤阳夹了一下马肚。马拐出永宁坊,街上的车马碾起一阵灰,他眯了一下眼。不知道是被灰迷的,还是别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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