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04)

04 账册
  翌日清早,曹鹤阳把孙思廉的出诊底簿重新摊在了案上。
  他另铺了三张桑皮纸。第一张抄人名。孙思廉半年内看过的所有病人,按府第分列。第二张抄日期。每次出诊的具体时日,按月份纵向排开。第三张抄药材。每张方子开出的药名,不管认识不认识,照单全抄。从卯时抄到辰时,墨磨了两遍。
  周平和赵安在外头当值,偶尔探头看一眼。他们从来没见过县尉这样查案。以往查案是问人、验尸、走访,可今天这位少府把自己关在廨舍里,对着一本旧簿子写了整整一个时辰。赵安小声问了句要不要送早膳,周平摇了摇头。
  曹鹤阳搁下笔,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案上。
  先看日期。孙思廉的出诊频率并不均匀。有时隔三日,有时隔七日,有时连着两天都有记录。可每隔几行,就有一个固定的日期跳出来:初五、十五、二十五。规律得像有人在日历上按着尺子画了三道线,一个月三次,雷打不动。
  再看人名。逢五那天的出诊对象从来不是同一个人。有时是某位侍郎的老母,有时是某家国公的侧室,有时只是普通的药铺会诊。人名在变。可他把这几条记录的地址单独抄出来之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每一次,每一个逢五的日子,孙思廉在看完所有病人之后,都会多写一行小字。

  “赴崇仁坊。”
  不是某家的宅名。不是某位贵人的封号。只是“崇仁坊”。一个坊名,很普通。可特地记下,似乎并不普通,就像是一处不便写明的地方。
  曹鹤阳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窗外的天光看。薄薄的桑皮纸透出墨迹,日期的规律、人名的掩护、地址的省略——三层信息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孙思廉不是偶尔去崇仁坊。他是每个月固定去三次,像一个有值班表的人,不管那天看了多少病人、走了多少路,最后一定会拐进那条巷子。
  他放下纸,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把出诊底簿收进袖袋,系上外袍的绦带。赵安在门口问了句“去哪”,他说了两个字。
  “东市。”
  东市的药商行聚集在东南角,一条窄巷子里挤了七八家铺子。门脸都不大,招牌倒是挂得密,空气中浮着陈年药材的甘苦味,和太医署那边如出一辙。
  曹鹤阳找了最大的一家——回春堂。掌柜姓魏,精瘦,三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快。他验了曹鹤阳的令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县尉问话,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孙思廉?”魏掌柜翻了翻柜上的往来簿子,手指沾了沾舌上的唾沫,一页一页地捻,“太医署致仕那位……有,有。他这半年在小号拿过几味药。”
  “什么药?”
  “当归、阿胶、黄芩……都是安胎的方料。”魏掌柜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孙大夫的方子一向稳妥,剂量规矩,挑不出毛病。”
  曹鹤阳扫了一眼。当归和黄芩的后面,每一笔都标着相同的数量,像是按同一个方子在反复抓药。“他只在你一家拿药?”
  “那不可能。长安的药商多了。孙大夫是熟手,知道哪家的当归炮制得好、哪家的阿胶不掺假。他拿安胎药向来分两家。当归和黄芩从我们这儿拿,阿胶去对过那家。”
  曹鹤阳在回春堂抄了安胎药的进出记录,又去了魏掌柜指的另外那一家。那家也很配合。毕竟县尉查案,药商不敢怠慢。两家的记录对在一起,拼出了孙思廉近半年的安胎药材流向:数量大、频率稳、方子完全相同。每个月固定配三次,同样的方子,同样的剂量,风雨无阻。这样看来倒是和出诊底簿上那个“逢五”的规律完全吻合。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方子的轮廓,可他总觉得这张方子还缺点什么。
  他回到回春堂。魏掌柜正招呼别的客人,看他折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曹鹤阳没管他的表情。“他在你这里拿的药,除了安胎的方料,还有没有拿过别的什么?”
  魏掌柜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迟疑了一下。然后他弯腰,从柜底抽出一本红色封皮的簿子——毒药出入的私账。翻了几页,然后推过来。
  孙思廉。乌头。三两三钱。日期是四个月前。
  “还有吗?”
  魏掌柜翻下去。又一页。孙思廉。乌头。五两。三个月前。
  再翻。孙思廉。乌头。一斤二两。两个月前。
  曹鹤阳把三笔数字抄下来,在心里加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长安还有别的药商卖乌头给他吗?”
  魏掌柜犹豫了一下。曹鹤阳没催,只是看着他。最后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各药行之间的调货底账。他翻到孙思廉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曹鹤阳低下头看。
  孙思廉。六笔。分属三家药商。每笔从五两到两斤不等。
  他用手指数了一遍。六笔加在一起近七斤。
  回春堂的算盘珠子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七斤乌头。一般医家一年也用不了几两。这是能毒死几十口人的量。
  曹鹤阳把两本册子叠在一起。左手指腹按在私账的红皮封面上,右手按在安胎药记录上。七斤毒药。三个月的安胎方。同一个人。同一段时日内。
  他到底在配什么东西?
  魏掌柜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少府,孙大夫他……该不会是……”
  “你帮不上我了。”曹鹤阳把抄好的纸折进袖袋,“谢了。”
  他走出回春堂。东市的太阳已经爬过了坊墙,巷子里的药材味被晒得更浓了。他站在巷口,闭了一下眼。毒药和安胎药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乌头七斤,那头是崇仁坊每月逢五。线在中间的某个地方打了个结,可他还摸不到那个结的形状。
  他睁开眼,往万年县廨的方向走。靴底踩在东市的夯土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四条线索已经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直线。
  每月逢五。崇仁坊。乌头七斤。安胎方。
  线的那头是一扇门,而门上的户主名字,就锁在万年县廨的户籍档案里。
  户籍库在万年县廨的西北角,一间常年不点灯的屋子。窗子朝北,光线偏暗,空气里是一股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木架上摞着半人高的册子,按坊排列,每册的封皮上贴着标签。
  曹鹤阳先调了崇仁坊的户籍总册。这本册子很厚,他翻得很快,指腹捻过纸页的速度像是在翻一本翻了几百遍的书,翻到北街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户主:武怀运。现任淄州刺史。宅址在崇仁坊北街,靠近坊墙。常住人口登记:二人,仆役一名,婢女一名。
  一座刺史级别的私宅,只登记了两个仆役。
  他盯着这行登记看了片刻。武家的人。他将总册搁在一旁,从相邻的架子上取下了另一本册子——崇仁坊近半年的买卖仆役契书。长安城中买卖仆役须在万年县备案,每一笔都登记在案。这本事关人命的簿子比户籍总册轻得多,只有薄薄一叠,纸页还没被翻卷边。
  他翻开第一页。
  王氏女。十六岁。身体健康。买入价十五贯。契书签押日期:五个月前。买方:崇仁坊武宅。
  第二页。李氏女。十八岁。身体健康。买入价十二贯。买方:崇仁坊武宅。
  第三页。张氏子。十九岁。身体健康。买入价十贯。买方:崇仁坊武宅。
  他继续翻。每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年轻的、健康的、价格低廉的。从附近州县人牙子手里买的,一次一个或两个,绝不会一次买入太多引起注意。曹鹤阳的手没有停,指尖在每一条记录上点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他在数。
  整本册子翻完,一共十七条买入记录。从五个月前开始,到三个月前为止。此后再无新增。
  曹鹤阳把册子合上。
  十七个人。户籍登记上只有二人。剩下十五个人没有备案——他们在户籍上根本不存在。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进过这座宅子。
  他的手指在册子的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翻开,从头再数了一遍。
  确实是十七个。
  窗子外面的光线移到案角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把买卖仆役契书和户籍总册并排放在案上。十七这个数字是契书上的,二是户籍上的,十五是差值。
  他把差值写在一张新纸上。字不大,笔画却很重。
  “十五个人。”
  他说出来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沉。曹鹤阳把三本册子归位,契书那本他没有放回架上,而是留在了案头。
  傍晚。周平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少府……金吾卫朱中郎来了。”
  曹鹤阳抬起眼。朱云峰已经站在门口了。武官袍服还没换,肩头的甲片上挂着一层薄灰。他没通报,没让差役传话,像是从巡城的路上直接拐进来的。
  “路过。”朱云峰说。
  两个字。没有寒暄。他站在廨舍门口,目光从案上的户籍册扫到契书,又扫到曹鹤阳面前那张写着差值的纸。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没开口问。
  曹鹤阳也不等他开口问,塞了一张纸给他,然后把今天查到的东西理成了一段话,每一句都是一个事实,没有推测,没有渲染。
  “孙思廉的出诊底簿显示,他近半年每月逢五必去崇仁坊。三次,风雨无阻。药商账目显示他分批购入乌头近七斤,同期大量配置安胎方剂。崇仁坊北街武宅,户主武怀运,现任淄州刺史。户籍登记仆役二人。契书显示近半年买入仆役十七人,差额十五人。”
  朱云峰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问了一句。
  “武怀运的宅子。”
  “是。”
  “他在淄州。”
  “是。”
  朱云峰没再接话。他站在廨舍门口,屋外的天色把他的肩膀勾出了一个轮廓。片刻之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坊。”他没有回头,“我让人夜巡的时候加派人手。”
  然后他走出去了。靴底踏在廨舍外的夯土路上,声音越来越远。
  曹鹤阳收回目光,把契书重新卷好。
  十七个没有户籍的人。十五个消失在户籍里。他望了望窗外——天快黑了。崇仁坊离这里不过三条街。
  他把灯拨亮了。
  那双靴底踏过的地方,细细的土痕还在,被门缝漏进来的晚风吹散了一点。他没有去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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