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39)

卷五·宫鸩
九月的秋阳晒在宫墙上,抬尸的宫人说魏国夫人死得安静,唇色发乌,指尖青黑,一身宫装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乱。

 
01 中使
  事情出在午后。直房里,朱云峰正把一柄刀横在膝上擦。
  “中郎将。”一个兵卒跑进来,脸色有些白,“内里来人了,是内谒者监李守忠。”
  朱云峰把刀收回鞘,起身走到院中。
  李守忠已经过了第二重宫门,六品下的绿袍穿得极整,面白,无须。
  “朱中郎将。”李守忠朝他拱手,声音压得低,“天后有旨。”
  朱云峰撩袍跪下。院里几个兵卒也跟着跪下。
  “金吾卫中郎将朱云峰,即刻入内殿听旨。不带从人,不与人言。”
  李守忠念完,双手扶他起身,又低声添一句:“车在门外候着。”
  “李监。”朱云峰没有立刻走,“宫里出了什么事?”

  “中郎将到内殿就知道了。”
  “我是说,是哪一处的差事。巡夜的事,还是旁的。”
  李守忠那双眼睛看着他,半天没动。“中郎将,”他说,“旨意里没有别的话。”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解下腰上的银鱼袋交给兵卒,说:“去跟卫府说一声,我入内去了。今日的六街巡,请张校尉代领。”
  “中郎将,要不要带两个人跟着?”
  “旨意说不带。”
  “那……万一有什么事……”
  “看好门。”朱云峰说,“今日不管谁来问,都说我不在。”
  “张校尉要是问起来,小的怎么说?”
  “说宫里有差事。别的不要说。”
  “是。”兵卒捧着鱼袋,又补一句,“中郎将,今日这一身……要不要换件新的?”
  “不用。”朱云峰道,“说了即刻,哪里有空换新的。”
  车沿朱雀大街往北,土被车轮碾起来,扑在帘子上。到宫门时,李守忠先下车,门吏便开了侧门。
  宫里不许走车马。两人往里走,宫门一重一重地开,又一重一重地在身后合上。
  甬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走了半路,朱云峰忽然开口:“李监。”
  “中郎将说。”
  “公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朱云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那今日这样的事,李监见过几回?”
  李守忠没有答。甬道尽头,日头把朱门照得发亮。
  内殿在廊子尽头,三层台阶,两扇朱门。门前立着的宫人没一个抬头。一个年长的女官推开门,自己也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合得很轻。殿里没有旁人。
  帘子垂到地,是极细的竹篾编的,底下压着一排铜坠。日头从西窗照进来,帘子里外一片模糊的影子。
  朱云峰跪下行礼:“臣朱云峰,奉旨入见。”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也不慢:“起来吧。”
  音调很平,听不出喜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国夫人贺兰氏,”帘后的人说,“午间食贡果,暴毙宫中。你查。”
  就这一句。没有问他会不会,没有说限期。
  朱云峰跪着没动。他本想说一句“宫禁之事,非金吾卫所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臣领敕。”他说,“臣请奉敕勘验遗体。” 
  帘后静了一息。
  “去吧。”那个声音说,“看完回来。”
  “臣斗胆问一句。此事,可要回禀陛下?”
  “陛下那里,自有我说。”
  偏殿在廊子西头,两个内侍守在门外。殿里窗闭着,一进门就是一股闷气。
  几个宫人靠墙站着,没人敢动。一个女官跪在门边,头低到胸口。
  魏国夫人就停在殿中的一张长榻上。
  朱云峰在榻前站定,先把气放匀了。他跟着曹鹤阳验过尸。曹鹤阳跟他说过:先看人,再看地,再回头看人。别急着让痕迹替你说话。
  于是他先看人。
  唇乌,指甲青黑。面色青白,眉心松着,脸上没有一丝挣扎过的痕迹。手腕是凉的,颈侧也是凉的。衣裳齐整,头上的花钗一支都没歪。
  他看过口鼻。干净的,一点血都没有。
  他看她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是握过什么东西的样子。
  榻边几案上摆着一只漆盘、一盏瓷盏。盘中是石榴与梨,还剩着好几枚;盏里是蜜浆,剩下小半。
  他又看盘。剩下的几枚干干净净,水痕都还在。
  他再看盏。盏沿干净,没有涎沫,没有指印。
  窗下的地砖上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午间进的食?”他问。
  跪着的女官答:“是。”
  “什么时候奉上的?”
  “午正一刻。”
  “她食了多少?”
  “盘中十一枚,食其三;蜜浆一碗,饮其半。”
  “多久之后发的病?”
  “午正二刻。”
  朱云峰转过头:“你记得这样清楚?”
  “奴婢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盏子落地的响,才进来的。”
  “盏子落地,你就进来了?”
  “是。”
  “中间隔了多久?”
  “奴婢……说不清。就那么一瞬。”
  “你进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夫人靠在榻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已经白了。”
  “她说了什么没有?”
  女官的头低了下去。“夫人张了张嘴……”她说,“没有说出话来。”
  朱云峰的手指停了停。
  “这殿里今日还有谁进来过?”
  “除了奴婢和几个伺候的宫人,没有旁人。”
  “门开过没有?”
  “就午正前后送食盒的从西廊进来一趟,放下就走了。”
  “哪几个人送的?”
  “奴婢没看清脸。是外头的食盒,经尚食局转到司膳,再由奴婢奉进来的。”
  这一句,她说得比前几句慢。
  “食盒如今在哪里?”
  “尚食局收着。”
  “封了没有?”
  “奴婢不知。”
  “榻上这一身衣裳,谁替她换的?”
  “没有人换。夫人去的时候,就是这一身。”
  “她素日吃什么,谁最清楚?”
  “奴婢不清楚。”
  “你在这里伺候多久了?”
  “三年。”
  “三年。”朱云峰看着她,“三年了,她素日吃什么,你不清楚?”
  女官没有答。
  “食盒经手的人,我要一个一个问。”
  门外的李守忠开口了:“中郎将,经手的都在尚食局,一个也没走。要问,明日再问。”
  “为什么明日?”
  “今日这殿里,天后只吩咐勘验。”
  朱云峰直起身,看了门外一眼。
  他又问了墙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宫人。
  一样的问题,答案也一样。或者应该说一字不差。连“十一枚,食其三”几个字,重音都落在同一处。
  “这几句话,是谁教你们说的?”
  女官抬起头来。这是她头一回抬头。“没有人教。”
  “没有人教,两个人说得一字不差。”
  “夫人出事,奴婢们都在门外。”她说,“在门外的人,听见的都一样。”
  墙角还站着个年纪小的宫人,圆脸,十六七岁,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先看了跪着的女官一眼。
  “她是新来的。”女官替她答,“中郎将有话,问奴婢便是。”
  那小姑娘仍旧攥着衣角,一声不响。
  “夫人生前,”朱云峰看着跪着的女官,“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女官没有答。
  “跟谁见过面,吃过什么,说过什么,都算。”
  “奴婢不知。”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女官的头又低了些,没有说话。
  朱云峰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再问。
  他站回榻前,把这一殿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果子没有毒。她食了三枚,剩下八枚干干净净地留在盘里。若是食盒里就带毒,剩下的也该有毒。
  没有人失手。器皿是完整的,不破,不洒,不慌。
  没有外人。廊下站着的,都是这殿里的人。
  毒发不快不慢,一刻上下,不早不晚。下手的人知道她几时吃、吃多少、吃什么。
  痕迹太干净了。真出了人命的地方总是一团乱麻:人喊,人跑,东西碎在地上。这殿里只有一具干干净净的尸体。
  这种唇甲青黑的死法,他见过一回,一时想不起在哪里。
  这不是命案。这是一桩做好的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转身出殿。
  帘子还是垂着。香还是那么直地上去。
  “回禀天后。”朱云峰跪下,“臣奉敕勘验,据实回禀。”
  “说。”
  “遗体无伤,唇甲青黑,手足俱冷。当日午正一刻进食,午正二刻发病,前后一刻。”
  “食的是什么?”
  “石榴与梨,共十一枚,食其三。蜜浆一碗,饮其半。”
  “谁奉的?”
  “司膳的女官。经手的宫人,俱在偏殿。”
  “她发病的时候,殿里几个人?”
  “四个。一个女官,三个宫人。”
  “问过话没有?”
  “问过。”
  “怎么说的?”
  朱云峰停了停。“说辞一模一样。”
  帘后静了一息。
  “一模一样。”那个声音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朱云峰。”
  “臣在。”
  “此案,我信你。”她说,“办好,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那声音仍旧平平的,比方才还温和些。朱云峰跪在殿下,只觉得后颈上一点一点凉下去。
  “臣领敕。”他说。
  帘后的人没有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廊外风过竹帘的声音。
  他退出殿门,退了三步才转身。殿门在身后合上,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响声。
  阶下的秋阳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站了一会儿,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冷得贴在身上。
  李守忠还立在阶下等他。
  “中郎将,奴婢送公出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
  “李监,”朱云峰在宫门下站住,“今日的事,宫里知道的人多不多?”
  “不多。”
  “明日呢?”
  李守忠看了他一眼:“中郎将,这话,奴婢不该答。”
  朱云峰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监。”
  “中郎将说。”
  “夫人是几时没的?”
  “中郎将方才不是验过了?”
  “我验的是她几时断的气。”朱云峰看着他,“我问的是,宫里几时知道的。”
  李守忠脸上什么也没有。“午正二刻。”他说,“一刻都没差。”
  出了侧门,朱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很高,秋阳照在墙上,白得晃眼。
  有一瞬,他忽然很想见曹鹤阳。想得没有道理,像在黑屋里想去摸一扇门。
  两旁的槐树把日头筛成一片一片,落在宫墙上,投出一片诡异的影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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