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换水
屋子里还有一股潮气。是从墟里带回来的，贴在桌面上，也钻进那台一直没关的微波炉的门缝里。空调开着，风口朝上，吹不散。
窗外的天擦黑了，云压得很低。曹鹤阳坐在电脑前，耳机挂着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口。
门被撞开。朱云峰抱着水桶进来，桶沉，他拿膝盖往上顶了一下，桶沿磕在门框上。
“你倒是帮把手啊！”
“我这离不开人。”曹鹤阳头都没抬。
“每次你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朱云峰把桶架上饮水机，撕了封口，翻过来往上一扣。水咕咚咕咚往下走，桶壁上沁出一层白雾。走完了，机器又响了一阵，是水往内胆里灌。灌满了，一切归位。
“要凉的还是热的？”
“凉的。”
朱云峰接了半杯，手背在杯壁上贴了一下，搁到曹鹤阳桌角。
“搁着，我等下喝。”
“你就不能抬一下眼睛。”
“抬了，人就死了。”
朱云峰凑过去看屏幕。屏幕上的小人儿正在挨打。
“你这不已经死了？”
“那是上一把。”
“每次都是上一把。”
“每次都是真的。”
曹鹤阳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鼻梁。朱云峰不看他了，蹲到矮柜底下拖东西，先拖出一个插线板，又拖出一台电煮锅。
“这是什么？”
“锅。”
“咱这儿没有灶。”
“我知道。”
“那你把锅拿出来干嘛？”
“饿了，弄点儿吃的。”朱云峰把线插上，“我姥捎了一坛酸菜。”
“咱这是老楼，”曹鹤阳说，“用这个你当心跳闸。”
“没事儿。”朱云峰说，“大部分都下班了。”
“可是……”
“闸刀我换过。”朱云峰补充，“用了厚的铜片。”
曹鹤阳就不说话了。
坛子装在一个编织袋里，袋口扎着塑料绳，绳头打了个死结。朱云峰解了半天才解开。玻璃坛口封着塑料袋，皮筋箍了三圈。坛底垫着一圈旧报纸，报纸上是去年的日期，边角磨毛了。
“邮过来的？”
“托长途车带的。司机认识我妈。”
“一路颠过来，没碎。”
“我姥裹了三层棉。”
电煮锅的底先烧上水。朱云峰把坛口的塑料袋解开，皮筋褪下来绕在手腕上，一股酸味冲上来。
“够酸的。”
“就得这个味儿。”
“太酸了。”
“酸才够味。”朱云峰把酸菜捞出来，挤了挤水，放到案板上切，“你去剥蒜。”
曹鹤阳拿了蒜，坐在小圆凳上剥。剥了半天，蒜瓣上一个坑一个洼，蒜皮碎了一桌子。
“你这不是剥，是啃。”
“蒜皮太薄。”
“薄你就抠。”
“我抠了。”
朱云峰放下刀，把蒜和案板一起拖过去，三下五除二剥了一小把，蒜皮在掌心里团成一小撮。
“以后这活儿你别干了。”
“不是你让我干的吗？”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这是我的职责。”
“那你把桌子擦了。”
“行。”曹鹤阳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朱云峰折腾酸菜，“我妈说酸菜得搁苹果。”
“我妈搁梨。”
“梨？”
“苹果贵。”
“就为这个？”
“还能为什么。”
曹鹤阳笑了一声：“咱妈确实勤俭持家。”
“那可不。”朱云峰把酸菜下锅，油一响，那股酸味立刻就变了个方向，“她连一顿挂面下多少都要算清楚。”
半小时以后，两只小圆凳面对面摆开，锅端上圆桌，底下垫了两层旧报纸。朱云峰盛了两碗，多的那碗推给曹鹤阳。
“我吃不了这些。”
“你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这是瘦，不是陷。”
“瘦了才陷。”
曹鹤阳没再争，低头吃。酸菜炖得软，汤是浑的，一口下去舌根发酸，胃里反倒暖起来。
楼下的马路上有车过去，隔着窗，声音是闷的。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喊了两遍，没人应。阳间的声音就是这样，一阵一阵，来路不明，也不问你要不要听。
“那两个，算不算圆满？”朱云峰吃了几口，停下。
“算。”
“可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说上了。他看见她了。”
“看见不算说上。”
“看见了，就都明白了。”曹鹤阳说，“明白她一直在等他。”
“那他呢？”
“他也在等。”曹鹤阳说，“两个人都在等，只是隔着。”
“隔着什么？”
“隔着那几十年。”
朱云峰埋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那封信，最后算寄出去了？”
“算。”
“地方都没了，人也没了，寄到哪儿去？”
“地址是写给人看的。”曹鹤阳说，“收信的人晓得了，就到了。”
“这话听着像哄人。”
“就是哄人。”
“那你哄我一句。”
曹鹤阳的筷子停了一下。
“乖，吃饭。”
朱云峰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笑得碗里的汤一直晃。
碗收下去。水龙头开着，水汽往上走。朱云峰把两只碗、一只锅洗了，洗干净往烘干机里码，码得很整齐。按下按钮，机器开始低声地转。
朱云峰擦了手，回头看见曹鹤阳从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折过好几道，摊在桌上抚平。
“这是什么？”
“记的。”
“记的什么？”
“卷宗。”曹鹤阳说，“交回去之前，我记了几行。”
“你不休息，记这个。”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你怎么老忘了关灯？”
“灯是手的事，字是脑子的事。”
曹鹤阳没解释。他记东西跟别人不一样，看一眼就搁在那儿，想拿的时候拿得出来。这本事他从小就有，说不上是练的还是天生的。他没跟人说过，也不打算说。
朱云峰把凳子拖过来坐下。纸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挤得很紧。
“那一行小字，张姐说不是一次写的。”
“我知道。”
“你说，会不会不是后补的，而是有人改过。”
曹鹤阳没马上答。他把纸转了半圈，让那几行字正对着灯。
“你想过没有，卷宗是怎么留下来的？”
“什么意思？”
“抄的。”曹鹤阳说，“阴司的卷宗没有印的，全靠手抄。几百年一茬一茬人……一茬一茬鬼往下抄，前一个抄到一半调走了，后一个接着抄。漏一笔补一笔，字能一样吗？”
“那也不能差太多。”
“差得不多，可看得出。”曹鹤阳说，“你写你的名字，我写你的名字，能一样？”
“那不一样。”
“就这个意思。”
朱云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字迹不一样是正常的？”朱云峰皱眉，“那她为什么按住那页不放？”
“我觉得她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张姐觉得那卷宗不对劲。”曹鹤阳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可是她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劲，所以只能抓住字迹不一样这件事儿当借口。”
“太绕了。”朱云峰叹气，“怎么就不能有话直说呢！”
“她不过是管卷宗的。”曹鹤阳说，“有些事她不知道，有些事她知道但是不能说。”
“所以也就是说，卷宗多半有点问题，可到底什么问题，不知道，张姐是这个意思吗？”
“多半是。”曹鹤阳把纸折起来，“你想，真要有人动手脚，改一行小字干什么？改个名字、改个日子，都比这有用。”
朱云峰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她为什么不当场说清楚？她这样岂不是误导我们？”
“说到底，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曹鹤阳说，“毕竟有些话不能真的问出来。”
“那要是真有人改过呢？”
“那就是咱们搞错了。”曹鹤阳把纸塞回内袋，“不过好在，暂时，那只是卷宗而已。”
夜里，朱云峰在南墙的铁架子那边锻炼身体。壶铃提起来，放下去，地板闷闷地响一声，又一声。
饮水机换过水之后，机器一晚上没再出过声。以前那桶水快到底的时候，机器每隔一阵就抽一下，呼噜呼噜的，像家里有人。现在它安静了，屋子里反倒有点空。
曹鹤阳坐着。桌上那半杯水一直搁着，没动过。
“你手上那一道，还疼吗？”
“啊？”
“之前你锻炼时候不是被勒了一下吗？”
朱云峰把手翻过来看。虎口上一道红印，已经结了薄痂。
“不疼了。”
“骗人。”
“骗你干什么？”
“那你抓一下壶铃我看看。”
朱云峰真的抓起来提了一下，提得很稳，然后放回去。
“看见没？”
“看见了。”曹鹤阳说，“可你提的时候，手腕是斜的。”
“斜的省力。”
“斜的是躲。”
朱云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没接话。
铁架子晃了一下，很轻。
“烧饼。”
“嗯？”
“我想过了，要想真弄明白，得去芸台。那里是下面的档案总库，什么都存着。”
“我知道芸台是什么地方。”朱云峰说，“这么多年咱也去过一两回，可咱们就这么去，能看到想看的吗？”
“试试就知道了。”
“那明天去。”朱云峰说。
“明天？”
“明天。”
“你不累？”曹鹤阳问。
“累。”朱云峰说，“可这事儿搁在这儿，我睡不着。”
朱云峰把壶铃归位，拉力器挂回钩子上，泡沫轴塞回最底下那一格。他干活就是这样，东西用完一定要回到原处。
曹鹤阳没说话。他端着那杯水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马路上，红的一串车灯往东，白的一串往西，隔着玻璃，一点声音也没有。
水已经放很久了，却还是温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