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半件法袍
半山的楠桦居,永远弥漫着一股与港城快节奏格格不入的沉静。对曹鹤阳来说,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张玄景大师经营多年的道场与门面。依山而建的豪宅,每一处盆景的摆放,每一扇窗户的朝向,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在玄学界的地位。
黑色宝马无声地滑入私家车道,曹鹤阳降下车窗,对安保人员微微颔首,铁艺大门缓缓开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他从小长大、却始终感觉隔着一层纱的“家”。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深知他这个时间习惯在静室“早课”的父亲,此刻多半是在茶室里看报纸。
果然,推开沉重的红木雕花门,曹鹤阳便看见张玄景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深蓝色中式褂衫,坐在临窗的黄花梨茶海前。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光,手边摊开的是一份《港城日报》,紫砂壶里袅袅升起普洱的醇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权威,符合一位德高望重风水大师的日常。
听到脚步声,张玄景抬起头,看到是曹鹤阳,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熟练的笑容掩盖。
“小四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上课咩?那位朱Sir也冇CASE要你帮忙咩?”
他习惯性地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甚至带着点讨好。自从被曹鹤阳识破法力全无,基本靠话术和各种典籍撑场面的底细之后,张玄景在这个儿子面前,总有些底气不足。
曹鹤阳没有接话,径直走到茶海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开门见山:“父亲,想问你一样东西。龙虎山嫡系传承,那种正式法事穿的法袍,港城有几个人有?”
张玄景正准备给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洒出杯沿。他放下茶壶,干笑两声:“法袍?怎么突然问这个?那种东西,很珍贵的,是身份的象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更不是随便能做的。”
他避而不答具体人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制作法袍的烦琐:“你是不知道,那种正统法袍,用料讲究得很,特制的蚕丝、金线,甚至要掺入特定的矿物粉末染色……手工更是复杂,刺绣的纹路、符文,一点都不能错。港城?哪里有人会做?都要北上,去江西,去龙虎山祖庭那边,找老师傅定制,耗费的人力物力,啧啧……”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曹鹤阳的脸色,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曹鹤阳耐心地听着,直到父亲的话告一段落,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静的光:“也就是说,港城拥有这种法袍的人,屈指可数。”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玄景喉咙动了动,感觉有些口干,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含糊道:“可以……可以这么说吧。你问这个做咩啊?”
“最近有单CASE,牵扯到一个穿着这种法袍的人。”曹鹤阳语气平淡,没有透露任何细节,比如纤维,比如林耀宗,“我想知道,港城谁可能有。”
张玄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紫砂杯壁上摩挲着,眼神游移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唉,其实……我本来有一件的。”
曹鹤阳挑眉,静待下文。
“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张玄景语气带着追忆和惋惜,“后来……后来不小心损毁了,你也知,港城这边,根本没有能工巧匠可以修补如初,料子也找不到了。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勉强缝补了一下,所以……所以现在只能算是‘半件’了。”
“半件?”曹鹤阳捕捉到这个奇怪的量词。
“是啊,半件。”张玄景点点头,似乎不愿多谈损毁细节,“修补之后,法袍的灵性大减,很多正式场合都不合用了。所以……我前两年,就把它传给你师兄孔云龙了。他为人稳重,道术根基也扎实,那半件法袍在他手里,也不算蒙尘。”
孔云龙。曹鹤阳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确实没想到自己那位命运多舛的师兄又会跟这件事有联系。
“所以,那‘半件’法袍,现在在三哥那里?”曹鹤阳确认道。
“是啊,就在他那里。”张玄景肯定道,随即又补充,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四崽,你如果是为了CASE,可以去问问。不过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最是守规矩,穿着法袍犯案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的!”
曹鹤阳不置可否,站起身:“我知道了。父亲,你继续饮茶。”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张玄景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离开楠桦居,曹鹤阳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大哥大,先拨通了朱云峰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环境音有些嘈杂,夹杂着车流和老旧居民楼的回音,显然朱云峰正在外面跑线索。
“阿四?怎么样?”朱云峰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直接。
“问到了点东西。”曹鹤阳言简意赅,“我老豆说,他曾经有一件法袍,但损毁后修补不成,成了‘半件’,前两年传给了我师兄孔云龙。他现在没有完整的法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朱云峰的声音沉了下来:“孔云龙?”
“是他。”曹鹤阳道,“我老豆极力撇清,并保证他不会犯案。”
朱云峰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保证?他拿咩保证?我刚刚联系了当年经手枪械的老库管,他支支吾吾,说时间太久不记得了。这条线暂时卡住了。”
“我现在准备去中环,见见三哥。”曹鹤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问,顺便看看那‘半件’法袍。”
“得!”朱云峰立刻回应,“我即刻去中环同你会合。”
“嗯。”曹鹤阳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发动了汽车。宝马平稳地驶离半山,汇入下山的车流。
曹鹤阳到的时候朱云峰已经等在那里,他骑摩托车显然比曹鹤阳开车要快。他靠在自己的摩托车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微锁,看着街角来往的行人,眼神锐利。
看到曹鹤阳的黑色宝马停下,他立刻将烟收起来,迎了上去。
“等很久啦?”曹鹤阳下车后微笑着问。
“冇。”朱云峰立刻否认,“我也刚到。”说完帮曹鹤阳去提他的小皮箱,二人相携上楼。
一出电梯,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前台是孔云龙的徒弟,他显然认识曹鹤阳,见他到来,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引他们进入内室。
孔云龙从静室迎出来,见到同曹鹤阳一起上来的朱云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小四?朱Sir?今日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请进,饮杯茶先。”他笑着将二人引入一间布置典雅的茶室。
寒暄几句,曹鹤阳便切入正题,依旧是那套说辞,只是略去了纤维细节:“三哥,最近遇到一单CASE,可能牵扯到有人穿着龙虎山正统法袍行事。父亲说,他那件传给了你,所以想来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穿过,或者有没有发现法袍有什么异常?”
孔云龙闻言,眉头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法袍?我确实保管着师父传下的那半件法袍。不过……”他顿了顿,神色坦然,“近几个月我都没有动过它。上次穿戴,还是中元节,为几位老信众做了一场超度法事。之后便仔细收好了。”
他看向曹鹤阳,眼神带着些许疑惑,但并无闪躲:“小四,是出了什么事吗?穿着法袍犯案,这可是大忌。”
曹鹤阳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方便的话,师兄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月2号的晚上,你在哪里?”
孔云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曹鹤阳会问得这么具体。他沉吟片刻,回忆道:“这个月2号的晚上?我想想,那天下午我在法坛为一位客户解签,晚上……对了,晚上我应港岛扶轮社的邀请,去做了个关于‘道家养生与现代社会’的讲座,差不多晚上九点半才结束。之后和几位理事在附近吃了点宵夜,回到家应该快十二点了。扶轮社的林主席,还有几位理事都可以做证。需要我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他的回答流畅自然,时间、地点、人证俱全,几乎无懈可击。
曹鹤阳看着师兄坦然的目光,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有时候本身就显得过于完美。
“暂时不用,多谢师兄。”曹鹤阳语气缓和了些,“另外,方不方便让我们看看那半件法袍?”
“当然可以。”孔云龙答应得很爽快,起身引他们来到一间更内部的收藏室。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紫檀木箱中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法袍。
法袍展开,果然是龙虎山正统制式,底色深蓝,以金线绣着云纹鹤翔,虽然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保存得极好。曹鹤阳和朱云峰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法袍之上,仔细搜寻。
然而,正如孔云龙所说,法袍完好,没有任何近期破损、勾丝或者大量纤维脱落的痕迹。那特制的蚕丝与金属丝混合的纤维,虽然与鉴定报告描述一致,但这件法袍本身,显然并非纤维的来源。
曹鹤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法袍光滑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织工和隐约的能量残留,然后对朱云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朱云峰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打扰师兄了。”曹鹤阳对孔云龙说道。
孔云龙将法袍仔细收好,温和地笑了笑:“没事,能帮到你们就好。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