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阴影中的影子
朱云峰走到主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
一声闷响，并不结实的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房间里，一张双人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开。衣柜门半开，里面挂着些寻常衣物。同样，没有人。没有刘大勇，没有他妻子，更没有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朱云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种混合着愤怒、挫败和自责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灰簌簌落下。
“丢！来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痛苦。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线索在眼前断掉，甚至可能又添了三条无辜的性命！如果他能更快一点，如果他没有在医院耽搁，如果他能不去管那什么许可直接就过关……
曹鹤阳的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朱云峰更快地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去查看婴儿房，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
他不再仅仅搜索“人”的存在，而是细致入微地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气息：灰尘的味道、残留的食物气味、婴儿奶粉特有的甜腻、女人用的廉价雪花膏、男人身上的汗味和烟味……还有，一些更细微的、非物理层面的痕迹。
没有强烈的死意。没有魂魄骤然离体留下的怨念或惊悸波动。没有新鲜的血腥气。也没有那种施展过大型杀伤性玄门法术后的能量残留。
有的，只是一种……被刻意扰乱的、近乎“空白”的异常感。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里原本鲜活的生活气息强行“抹平”或“覆盖”了一层，造成了这种诡异的空洞。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不确定，对朱云峰说：“阿饼，等等！我觉得……他们可能还没死！”
朱云峰霍然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什么？”
“我感受不到明显的生机断绝痕迹，也冇死意同血腥。”曹鹤阳语速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这里的气息好怪，好像是……被人用某种方法‘隐藏’或‘隔绝’了，而不是彻底消失。他们可能还在这间屋里，只是我们看不到，感受不到！”
就在朱云峰半信半疑，想要追问细节之时，一个平淡、低沉、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冇错，他们确实冇死。”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两人耳边炸开！更诡异的是，这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来自房间的阴影本身，根本无法判断具体方位！
朱云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持枪的手猛然抬起，枪口在黑暗中快速移动，试图锁定声音来源，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这简直不可思议！以他的警觉性和训练，就算是顶尖的潜伏者，在如此近的距离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
曹鹤阳的反应同样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骇然！他刚才已经将感知提升到了极限，确认这间主卧除了他和朱云峰，没有任何“活物”的能量波动！这个说话的人，就像是从墙壁里、从阴影中直接“生长”出来的一样！
两人背靠背，迅速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房间角落那片最浓重的、被衣柜遮挡的阴影，忽然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而是那片阴影本身，仿佛拥有了生命和质感，缓缓地“凸起”，然后，一个人形轮廓，一步，一步，如同从深水中浮出，又像是从二维的平面走进三维的空间，极其缓慢而清晰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夹克和长裤，身形比赵元朗略显敦实，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历经沧桑的疲惫，有深藏不露的锐利，还有一种……与赵元朗那种纯粹冰冷不同的、仿佛被痛苦和矛盾反复煎熬过的浑浊。
他的出现方式，完全超出了常理，更像是某种极高明的、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遁术或障眼法。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光线下时，曹鹤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尽管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尽管气质已然天翻地覆，但那依稀的轮廓，尤其是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曾经被他解读为“忧郁”，如今看来更像是无尽挣扎的痕迹……与记忆中二师兄吴明的形象，缓缓重叠。
“……二师兄。”曹鹤阳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旧日的同门礼，“好久不见。”
吴明的目光落在曹鹤阳身上，那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剧烈。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聪颖的小师弟；有深切的愧疚和痛楚，仿佛看到了被师父和自己这些人拖入泥沼的无辜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决绝。
他没有回应曹鹤阳的称呼，也没有任何寒暄。在曹鹤阳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动了！
只见吴明右手抬起，五指微张，对着曹鹤阳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虚空一抓！
没有念咒，没有复杂的结印，动作简洁得近乎随意。但就在他出手的刹那，朱云峰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阴风骤然凭空生成，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瞬间扑向曹鹤阳的面门！
这一击来得太快，太突兀！而且目标明确，直指曹鹤阳！
朱云峰脸色陡变！他虽然不懂玄学，但那种阴冷、歹毒、直刺灵魂的恶意，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绝不是试探，而是杀招！
“阿四！”他惊怒交加，几乎想都没想，就要侧身挡在曹鹤阳前面，哪怕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抗！
然而，曹鹤阳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吴明抬手的瞬间，曹鹤阳的瞳孔就因为极度危险的本能预警而急剧收缩！他想也没想，第一反应不是迎击，也不是闪避，而是猛地伸出左手，一把将正要动作的朱云峰用力向后一拉，死死地拽到了自己身后！同时，他右手已捏起法诀，周身法力急速运转，准备硬接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一击！
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阴风前端最凛冽的寒意，皮肤上都激起了细小的颗粒！
但，预料中的猛烈碰撞并未发生。
就在那股阴冷气劲扑到曹鹤阳面前，距离他鼻尖不到半寸之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又像是烈阳下的冰雪，那股气势汹汹、歹毒无比的阴风，竟然毫无征兆地、瞬间自行瓦解、消散了！
没有撞击，没有爆炸，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攻击，只是一个幻觉。
曹鹤阳已经提聚到顶点的法力一下子打在了空处，气血一阵翻涌，脸色因为瞬间的极度紧张和错愕而显得有些苍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空气，又猛地转向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吴明。
怎么回事？吴明刚才那一击，气势和恶意都做不得假，绝对是能伤人的狠招！为什么到了面前却自己散了？是吴明手下留情？还是……他刚才感知有误？
朱云峰被曹鹤阳猛地拉到身后，也是惊魂未定，随即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同样满心疑惑，警惕地盯着吴明，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依旧紧扣。
吴明看着曹鹤阳震惊不解的眼神，脸上那复杂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似乎带上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小师弟功力不凡，根基扎实，心念纯粹……师兄自愧不如。”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更像是一句敷衍的客套，或者说……一种掩饰。
说完，他不再看曹鹤阳和朱云峰，身体竟然后退半步，重新融入身后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模糊，仿佛要再次与阴影同化，就此离去。
“等等！”曹鹤阳急喝一声，上前一步。他有太多疑问，关于当年，关于现在，关于刘大勇一家，关于林耀宗！
然而吴明消失的速度比出现时更快。他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消散，最后只剩下墙角那片寻常的阴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两人的错觉。
只有空气中，那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吴明特有的、混杂着矛盾与挣扎的气息，证明着他曾真实存在过。
朱云峰与曹鹤阳二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吴明这是什么意思？专门现身，发出一记看似凶狠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击，然后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他到底想干什么？警告？示威？还是……别的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