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追问
“失忆”的曹鹤阳不能问的事情有很多,然而在目睹了这样的冲突、听到了“未婚妻”“杀人”这样惊心动魄的指控后,难道不应该感到困惑、不安,甚至……一丝嫉妒吗?
想到此处,曹鹤阳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寻找一个“失忆者”合理的关切角度。
“那个……” 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紧绷,“‘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朱云峰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立刻将曹鹤阳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手背,动作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我确实……和程素办过一场订婚宴。” 他坦白承认,没有回避,目光坦荡地看着曹鹤阳,观察着他的每一丝反应。
察觉到曹鹤阳的手指在他掌心又蜷缩了一下,他连忙收紧手掌,语气急促而认真地解释:“但那纯粹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可……你们还是订婚了。” 曹鹤阳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里面盛着真实的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伪装的、细微的受伤,“那我……我当时……”
“你知道这件事的。” 朱云峰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按照实情,曹鹤阳何止是“知道”,根本就是全程参与、亲手操办。可对着眼前这双写满“失忆”后纯然困惑,甚至隐隐透出失落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订婚宴还是你亲手安排的”这种话。
那无异于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也等于间接承认了当年自己对曹鹤阳感受的漠视。
“当时……当时你是知道的。”他艰难地修正措辞,试图在真相与保护之间寻找平衡,“我……我那时有些事没完全跟你说清楚。我……” 他词穷了,眉宇间浮现出罕见的慌乱与懊恼,仿佛回到了那个不知该如何处理复杂情感的青涩年代。
真实的过往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充满了算计、隐瞒与一厢情愿的付出,根本经不起“失忆”的曹鹤阳以纯粹情感角度进行的审问。
好在,曹鹤阳似乎非常“善解人意”。他没有揪着“我是否同意”这个致命问题不放,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更“客观”的疑点。他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在理解这复杂的关系,轻声问道:“那……你和那位程小姐,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林霄,为什么说……你逼死了她?”
这个问题,终于让朱云峰找到了一个相对清晰、可以解释的切入点。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始叙述:“当时,我们和兴想拿下北角的一块核心地块,作为进军北区的桥头堡。程家是北区的地头蛇,根基很深,跟当地各方关系盘根错节。我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联姻,借助程家的力量,让和兴顺利在北区站稳脚跟。”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程老爷子那时身体已经很差,他有个老来子,当时才十来岁,根本撑不起家业。他就想给女儿程素找个有能力的女婿,既能帮忙稳住公司,过渡权力,将来又能辅佐幼子。北角那块地,就是程素嫁妆的一部分。”
“所以,” 曹鹤阳低声总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和程素的婚约,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对。” 朱云峰肯定地点头,目光坦诚,“我从没想过要真的和她结婚。我们甚至私下有过协议:订婚宴后,我借助程家拿到北角的地,打开北区局面;而我会安排她和她真正的爱人离开江城,甚至出国,给她一笔足够生活的钱,让她摆脱家族的控制,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真正的爱人?” 曹鹤阳适时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微动,“就是……刚才那个林霄?”
“嗯。” 朱云峰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程素和林霄是大学同学,感情很深。但林霄家境普通,程老爷子根本看不上,他一心想用女儿换一个能辅佐儿子的女婿。程素表面顺从,心里却一直计划着反抗和逃离。”
“那后来呢?” 曹鹤阳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失忆者”的探询,“又发生了什么?”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仿佛在梳理那段混杂着交易、谎言与意外的往事。
“我不太清楚程素和林霄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实,“订婚宴办完之后没多久,程素突然私下找我。她状态……不太好,很焦虑,问我要了一大笔钱,数目不小,超出了我们当初约定的‘安置费’。她说有急用。”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继续道:“我没多问,把钱给她了。没过几天,她就去了A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从她偶尔更新的社交媒体零星动态看,她过得似乎不错,去年好像还拿了一个设计方面的学位。”
“去了A国?” 曹鹤阳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心微蹙,“可林霄他刚刚说……程素已经……”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朱云峰转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曹鹤阳,语气笃定,“但我可以保证,程素还活着。至少到去年为止,她还活得好好的。林霄为什么会认定她死了,甚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我确实不清楚。”
曹鹤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上细腻的皮革纹路,提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那……北角的那块地呢?和兴拿到了吗?”
“拿到了。” 朱云峰的回答简洁明了。
曹鹤阳微微挑眉,眼神里透出清晰的疑问:“即使……你们最终并没有结婚?”
朱云峰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赧然,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个动作透出一点少见的不自在。“程老爷子……他觉得程素逃婚,是程家对不起我,让我在江城丢了面子。” 他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曹鹤阳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嗯。” 朱云峰清了清嗓子,避开了曹鹤阳过于清亮的视线,“就是……老人家想补偿我,也为了维护程家的声誉,对外总得有个说法。我就……顺水推舟,接受了这份‘歉意’。”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却很清楚——程老爷子或许以为朱云峰对程素用情至深,被逃婚打击巨大,故而用北角的地作为补偿,也堵住外界可能对程家背信弃义的议论。至于朱云峰,则乐得利用这个“深情受害者”的人设,毫不费力地拿下了梦寐以求的地块。
曹鹤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叹朱云峰的精明算计颇有自己的风范,还是对程家的事情感到唏嘘。他轻轻叹了口气:“那程家现在……怎么样了?”
朱云峰的神情严肃了一些:“程老爷子因为程素逃婚的事,大受打击,没多久就中风了。虽然抢救了回来,但从此只能靠轮椅活动,说话也不利索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我估计,在他那个小儿子能独当一面之前,老爷子会拼了命地吊着那口气,不会轻易撒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曹鹤阳低声感慨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怅然。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他就从来没考虑过……让程素来接班吗?毕竟她是长女,也未必没有能力。”
朱云峰缓缓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北区那个地方,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程素从小被培养的方向,就不是为了接班。她学的是艺术、社交,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豪门太太’。更何况……”他语气转冷,“在那些守旧的老派宗亲眼里,女人终究是外人。收丁权、议大事,连祠堂的门槛都迈不进去。程老爷子再疼女儿,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家业交到她手里,那等于把女儿推到风口浪尖,也是断送程家在北区的根基。”
曹鹤阳沉默了。他并非不了解北区那些陈规陋习,只是再次听到,仍为程素,也为其他张素、王素、李素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他平静的脸庞,映出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回到了最初也是最核心的疑问:“那……林霄呢?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你‘逼死’了程素,还指控你‘杀人夺地’?你既然认识他,听起来……他以前就找过你麻烦?”
朱云峰对曹鹤阳这么快就抓住关键点并串联起来,感到一丝惊讶,但随即又化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欣赏。若非有这份敏锐的洞察力和逻辑能力,当年又怎能凭一己之力将合兴社变成和兴置业?
“程老爷子为了保全家族颜面,对外统一口径,宣称程素‘因病猝然离世’。”朱云峰解释道,声音平稳,“并且对外说,虽然人不在了,但朱程两家婚约已成,他不能失信,所以还是依照约定,将北角的地给了我。作为交换,我则公开承诺,日后会在生意上适当关照程禄。”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最后的信息:“程禄就是程家那个小儿子,今年……大概十五岁了吧。”
曹鹤阳听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戏谑意味的笑容,眼神揶揄地看向朱云峰:“那你这个‘姐夫’,当得可不太轻松吧?十五岁的男孩儿,正是最叛逆难搞的年纪。”
“什么姐夫小舅子的!” 朱云峰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立刻出声反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于撇清,“小四你别乱说!我跟程禄统共就见过两次面,一次还是在订婚宴上,他作为女方家属露了个脸而已!我跟程家,除了那块地,早就没别的瓜葛了!”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凑近了些,盯着曹鹤阳的眼睛,带着点不服气,又带着点刻意讨好的意味,低声嘟囔道:“再说了,也不是所有十五岁的小男孩儿都惹人厌。我十五岁的时候……不是挺招你喜欢的嘛!”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