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26)

26 真相边缘
  曹鹤阳从来就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骨子里那份近乎悲观的清醒,让他很难长久地沉溺于任何看似美好的幻象。某种程度上,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相信过,自己与朱云峰之间,真的能拥有一个如童话般“从此幸福快乐”的悠长结局。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朱云峰捧到他面前的温柔、珍视与承诺,太过真实,也太过诱人。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遇见一座燃着壁炉、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木屋,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楼,却也忍不住贪恋那片刻的暖意,自我催眠般地拖延着推门离开的时刻。
  然而,美梦终有被现实惊扰、不得不醒来的时刻。
  这天晚上,曹鹤阳让厨房切了个精致的果盘,想给还在书房处理邮件的朱云峰送去。水果鲜艳,在剔透的水晶碗里码放得赏心悦目。他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几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刚想抬手敲门,里面却传来了朱云峰压得极低的说话声。语气不是平日对他说话时的温柔,而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坚定。
  “……李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也说了,这只是初步的核磁共振和脑电图结果,显示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一切生理指标正常。”朱云峰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张院长今天下午跟我通过电话,他也明确表示,‘心因性失忆’的诊断,目前依旧成立。神经科学的领域,很多机制并不明确,失忆与否,尤其是选择性或创伤性失忆,很难单凭影像学结果就下定论……”
  曹鹤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人用重锤狠狠砸断!
  他浑身一颤,手里的水晶果盘猛地倾斜,冰凉的水果和汁水几乎要倾泻而出!他拼尽全力,死死扣住盘沿,才勉强稳住了那阵天旋地晃的眩晕,没有让托盘脱手砸落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彻骨的冰凉。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些精密的医学检查,那些顶尖专家的会诊,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端倪?他日夜悬心,无数次预演过被戳穿时的场景,想过无数种解释或坦白的说辞。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平静地掀开底牌。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猝不及防地降临,当偷听到朱云峰用那样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在电话里讨论他的“病情”时,他才惊觉,自己其实毫无勇气。
  这些天来,朱云峰给予他的一切:小心翼翼的呵护,毫无保留的信任,笨拙却真诚的追求,还有并肩看过的日出,掌心相贴的温度……每一点每一滴,都像最甜美的毒药,早已深入骨髓,让他贪恋成瘾。
  坦白,意味着亲手打碎这个美梦,意味着他要面对朱云峰可能的震惊、失望,甚至……被欺骗后的愤怒。意味着眼前这虚幻却温暖的一切,都将如阳光下五彩的泡沫,瞬间湮灭。
  他承受不起。
  他像一尊骤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脚步,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直到冰冷的墙壁抵住他的背脊,那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将后背的衣料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
  就在他背靠墙壁,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书房里的通话声停了。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朱云峰走了出来。走廊顶灯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了大半,在他身前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浓重而狭长的阴影。那影子沉默地向前延伸,如同一道无形的、将某种虚假平静与即将到来的真相分割开来的界痕。
  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的曹鹤阳。
  “小四?”朱云峰惊愕地低呼出声,几步抢上前,“你怎么在这儿?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曹鹤阳空茫的眼神、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那捧在胸前的水晶果盘。
  “没……没有……” 曹鹤阳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比哭还要难看。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就是……想给你送点水果……”
  朱云峰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深深蹙起。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果盘,而是先轻轻握住了曹鹤阳冰凉僵硬的手腕,然后,他才接过那分量不轻的托盘,随手放在了走廊一旁的矮柜上。指尖不经意掠过曹鹤阳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立刻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羊绒开衫,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披在曹鹤阳肩上,仔细拢好。然后,他揽住曹鹤阳的肩膀,以一种半扶半抱的姿势,将他带到了光线更明亮、也更温暖的客厅,安置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曹鹤阳像个失去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任由朱云峰摆布。他被朱云峰揽进怀里,身体却僵硬得不像话,背脊挺直,肌肉紧绷,仿佛一具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骼与生气的躯壳,冰冷而沉重。只有朱云峰胸膛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体温,正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试图渗透进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朱云峰的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提供短暂庇护的巢穴。呼吸间,全是朱云峰衣襟上淡淡的雪松与檀木混合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在此刻却让他心口酸胀得发疼。
  过了好一会儿,在朱云峰持续而安静的拥抱中,曹鹤阳才感觉自己僵冷的身体,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但那随之而来的温暖,越是真实,越是熨帖,就越像一场华丽而脆弱的梦境,美好得令他心慌。
  他不敢去想明天,甚至不敢去设想下一秒。仿佛此刻汲取的每一分暖意,都在无声地透支着未来可能降临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寂。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无意识地、悄悄伸出手指,攥住了朱云峰衣服的一角。柔软的棉质布料在他掌心被揉出细密而凌乱的褶皱,那触感蔓延开来,像一道无声的、绝望的求救信号。
  朱云峰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怀里的人,反应太不正常了。不仅仅是身体僵硬,呼吸也轻浅得几乎难以捕捉,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重的、近乎绝望的低气压里。这绝不仅仅是“有点累”或者“不舒服”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环抱着曹鹤阳的手臂,将他更密实地拥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包裹他。下颌轻轻抵住曹鹤阳柔软微凉的发顶,像最耐心的守护者,安抚着一只受惊后躲入巢穴、瑟瑟发抖的鸟儿。
  “小四……” 沉默良久,朱云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到近乎恳切的试探,“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事,想跟我说的话,现在就说。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最重要的诺言:“你不用担心我会不高兴,或者有别的什么情绪。不会的。对我来说,你现在能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就是最重要的事。比这世上其他所有事情加在一起,都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曹鹤阳紧紧封闭的心门。
  他埋在朱云峰颈窝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被这句话触碰到了最柔软的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的音量,试探性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令他日夜煎熬的问题:“哪怕……哪怕我……骗了你?”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曹鹤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然而,预想中的惊愕、质问或是冰冷,都没有到来。
  朱云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曹鹤阳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松了一瞬,随即,是更加坚定、更加温柔的收紧。他甚至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低笑。
  “没有。” 朱云峰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小四,你没有骗我。”
  曹鹤阳愣住了,他诧异地、缓缓地抬起了头,被迫对上朱云峰低垂下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而了然的海。
  朱云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容置喙的力量:“有些事情,我不问,你不说。这……不叫欺骗。”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曹鹤阳震惊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句足以击碎所有伪装、也足以重建一切的话,说了出来:“哪怕你现在告诉我,你其实……一直都没有失忆……也不要紧。”
  曹鹤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语。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眩晕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朱云峰。
  那张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无比坚定的平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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