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真假回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似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
听朱云峰提起“十五岁”,曹鹤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熨过,漾开一丝久违的柔光。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那时候哪里招人喜欢了?莽撞、固执、脾气又坏,我不过是走投无路,不得不留下来,才勉强装出一副能忍受你的样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如同一簇火苗被冰冷的现实之水骤然浇灭。他眼底那丝暖意迅速冷却、凝结,化作一片清明的警惕。
朱云峰这是在……试探他吗?
“失忆”的曹鹤阳,怎么可能知道十五岁的朱云峰是什么模样?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朱云峰,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轻声问道:“你十五岁的时候……很招我喜欢吗?” 他顿了顿,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的空白,“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朱云峰眸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那光芒又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盛,他扬起一个灿烂得近乎用力的笑脸,语气笃定地说:“那当然啦!小四你那会儿可喜欢我了,简直是我的小尾巴。”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描述更生动,“我们形影不离的,我去哪儿你都跟着,甩都甩不掉。”
曹鹤阳在心底无声地冷笑,几乎要翻一个巨大的白眼。朱云峰现在就是仗着自己“失忆”,在那里信口开河,肆意篡改记忆。他留在合兴社最初的半年,除了被迫给这位小霸王“上课”,大部分时候都独自蜷缩在朱云峰租给他的那间临街小办公室里,面对堆积如山的混乱账本和资料,试图理出个头绪,也试图理清自己茫然无措的未来。真正开始“形影不离”,至少是第二年的春节之后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除夕夜,街头巷尾弥漫着炮竹硝烟和团圆饭的香气。朱云峰踹开了他那间小屋单薄的门,脸上带着点别扭的凶狠,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喂,一个人在这儿发霉啊?走,跟我吃饭去。” 一个刚刚失去父亲、被迫扛起血腥江山的半大少年,一个被至交欺骗、坠入泥潭看不见前路的穷学生,两个人就那样凑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吃了一顿算不上丰盛、却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那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寒冬里,笨拙而沉默的相互取暖。
可这些真实的、带着粗粝温度的细节,“失忆”的曹鹤阳无法提及。
他只能垂下眼帘,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配合。他顺着朱云峰搭建的虚幻桥梁,继续往下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向往与好奇:“原来……从你那么小的时候,咱俩关系就那么好了啊?” 他微微歪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朱云峰,“那我跟着你,我们都做些什么呢?”
朱云峰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审视过的房间。印象中,曹鹤阳真正与他“形影不离”,似乎是在和兴置业逐渐步入正轨、事务日益繁杂之后。那时,曹鹤阳如同他身后一道无声的影子,精准而高效地打点着他生活与工作的每一个细节:安排密密麻麻的行程,挑选每日要穿的衣服,确定营养均衡的菜单,甚至记得在他深夜疲惫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无微不至。
可是,这些记忆的片段,几乎全是曹鹤阳单方面的付出与照料。
他自己呢?他和曹鹤阳一起……做过什么?
一起看过电影吗?似乎没有,他要么是呼朋引伴,要么是带着不同的女伴。
一起逛过街吗?曹鹤阳会为他采买衣物用品,但那是工作,并非闲逛。
一起打过游戏吗?他沉迷游戏时,曹鹤阳总是在一旁安静地处理文件。
一起……像寻常朋友、伴侣那样,纯粹为了相处和快乐而做过什么吗?
大脑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答案呼之欲出,却冰冷得让他喉头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绵密的、带着愧悔的钝痛。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曹鹤阳的手,仿佛要借此抓住什么,填补那份突然涌现的空洞。他强迫自己继续编织那个美好的“过去”,声音比刚才更急切,也更用力。
“我们……我们一起看电影啊,喜剧片、动作片,什么都看。还一起逛街,我给你挑衣服,你也给我选……我们还打游戏,你技术可烂了,老是拖我后腿,但我从来不嫌你。”他语速加快,像是在追赶什么,“我们一起吃饭,路边摊、大排档、高级餐厅……都试过。对了,我拿到驾照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带你游车河,绕着江城转了一大圈!”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却努力聚焦在曹鹤阳脸上,试图让这些虚构的画面显得真实:“其实我本来最喜欢骑摩托,那多酷啊!不过你觉得太危险了,死活不让我再骑,为这个还跟我生了好几天闷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遗憾与甜蜜,“我本来还计划着,等我车技再好点,就半夜骑着摩托带你去海边,等着看日出呢……那一定特别棒。”
曹鹤阳静静地听着,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底一闪而逝的、深刻的伤感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嘲。
朱云峰说的这些“美好回忆”,他们一件都没有真正一起做过。
他不让朱云峰骑摩托是真,为此朱云峰暴跳如雷,砸坏了办公室一个清代花瓶,指着他鼻子骂他“多管闲事”“扫兴”,也是真。
至于骑摩托带他去海边看日出……更是从未听朱云峰提起过半句。那时的朱云峰,心里装着的浪漫与冒险,对象从来不是他曹鹤阳。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片冰凉而熟悉的痛楚。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淡淡的、属于“失忆者”的惘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原来……我们一起做过这么多事啊!” 他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抓住却徒劳的空茫,“真好。可惜……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不要紧!” 朱云峰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安慰与承诺,“不要紧,小四!记不记得,根本不重要。”
他向前倾身,双手捧住曹鹤阳的脸,强迫他抬起眼,与自己对视。他的目光灼热而专注,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与无限柔情:“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些事情……全都再做一遍。不,是做得更好!把过去没做的、想做没做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想的……全都做一遍!”
曹鹤阳被迫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还有朱云峰毫不掩饰的、滚烫的诚意。
心脏,不可抑制地、重重地悸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炭,那热度穿透厚厚的冰层,直抵最深处。明知可能是饮鸩止渴,明知这绚烂的承诺或许仍建立在流沙之上,但那一瞬间的温暖与光亮,实在太过诱人。
他望着朱云峰,望着这个他爱了十几年,如今带着一身伤痕与悔悟回到他面前的男人,心中那座由理智和自我保护筑起的高墙,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朱云峰的眼中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那光芒纯粹而喜悦,几乎驱散了车厢内所有的阴霾与之前不快回忆带来的沉重。
“那我们先做什么?” 他立刻兴奋起来,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迫不及待要拆开的孩子,开始喋喋不休地规划,“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电影你想看吗?或者音乐会、话剧?我让张霄墨去弄最好的票!白天我们可以先去逛街,就去IFC或者太古汇,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我给你拎包!然后找一家你喜欢的餐厅吃饭,吃完正好去看晚场电影!”
他的思绪越飞越远,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即将发生的画面:“看完电影……嗯,时间可能有点晚,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骑车去海边!我技术现在可好了,你放心!我们带上毯子和热饮,就在沙滩上等日出。要是你怕冷,或者想休息,我们可以在海边搭帐篷!对,露营!我还没试过在海边露营呢!你可以先在帐篷里睡一会儿,定好闹钟,或者干脆我来守着,等天快亮了,我再叫醒你……”
他描绘得如此细致,如此投入,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对“第一次”的期待与珍视。那些被凭空创造出来的“共同回忆”,此刻正被他用满腔的热忱,一笔一画,试图描绘成触手可及的未来。
曹鹤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朱云峰神采飞扬的侧脸,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计划,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自己竟然真的可以,在朱云峰对未来的规划里,如此清晰、如此核心地,成为“计划”的一部分。不再是背景板,不再是附属品,而是那个被期待着、被珍视着、要一起去做所有浪漫或平凡小事的……另一半。
这种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也温暖得让人想要沉溺。
“小四?”朱云峰终于察觉到曹鹤阳的沉默,他停下话头,转过头,有些担忧地轻轻唤了一声,“怎么了?是不是……我安排得你不满意?还是哪里不舒服?”
曹鹤阳恍然回神,迎上朱云峰关切的目光。他眸子轻轻转了转,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那个庞大的计划,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要求:“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想先逛街。”
“好!” 朱云峰毫不犹豫地应下,笑容满面,“想逛哪里?我们明天就去!”
曹鹤阳看着他,眼神清澈,继续说道:“我想……把家里的床品换了。”
“啊?” 朱云峰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维。
“那个颜色,” 曹鹤阳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表达一种模糊的感觉,“我不太喜欢。看着有点冷,睡着不舒服。”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失忆者”对居住环境本能的、细微的挑剔。
朱云峰怔怔地看着他,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与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曹鹤阳在表达“不喜欢”,在提出自己的要求,甚至是在……规划“他们”的家。
这比任何浪漫的约会计划,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开始。
“好!” 他再次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我们明天就去买!买你喜欢的颜色,买你觉得舒服的料子。家里还有哪些你觉得不舒服不顺眼的,都换掉!”
他握紧曹鹤阳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以及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明天。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