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19)

19 亡灵之声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曹鹤阳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信鬼神,不拜仙佛,人生最大的信仰是“科学能解释一切,如果现在不能,将来也能”。
  哪怕莫名穿越到这个两千年后的世界,来到这艘名为“方舟”的宇宙飞船上,目睹了凭空出现的食物、自我修复的圣袍、悬浮的家具、靠意念操作的设备……这一切都依然被他强行归类在“未来科技”的范畴内。朱云峰给出的那些解释——“精神力”“原子重组”“心智联结”——虽然听起来像玄幻小说,但至少都披着科学的外衣,都建立在某种逻辑链条上。
  然而刚刚听到的声音,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框架。
  不,那甚至都不能说是“听到”的,那像是从他颅骨内壁生长出来的,像是从脑干深处直接刺入意识的。它没有方向,没有来源,就像他自己的想法一样,凭空出现在思维的舞台上,却带着完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质感。
  最关键的违和点在于,朱云峰明明就站在他身边,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一米,却好像完全听不到那个尖锐的、一遍遍重复的诅咒。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每一个音节都像生锈的钉子,被无形的锤子一下下砸进他的听觉中枢,带来生理性的刺痛。
  曹鹤阳的第一反应是:鬼。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笑——在一个拥有星际航行技术、能重组原子的时代,在一个连“精神力”都被量化为可用能源的世界里,他居然会想到“鬼”这种封建迷信的概念。
  可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无法被科学解释的声音,只有特定人能听见,充满怨毒与杀意——这完全符合他从小到大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闹鬼”设定。
  “你怎么了?”朱云峰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少年已经转过头来,眼睛正盯着曹鹤阳,瞳孔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面色苍白得像蒙了一层霜,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还残留着仪式时渗出的冷汗,在金色光晕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我……”
  曹鹤阳试图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喉咙又干又涩,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砂纸。
  “你是太累了吗?”
  朱云峰问,语气很平静。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观察。
  “刚刚那场‘祈福’还是非常耗费精神力的。”少年补充道,像是在解释这种反应的合理性,“好在仪式成功了,星舰上应该会太平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感。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朱云峰继续说,目光落在曹鹤阳微微颤抖的手上,“我们有一些药剂可以缓解你的不适——专门针对精神力透支的神经调节剂,能让你睡个好觉。”
  他的提议很合理,很周到。
  如果是在一分钟前,曹鹤阳可能真的会接受。他现在确实很累,累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可那个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密集,但依然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边缘,时不时冒出一声低语:杀……杀……杀……
  “你……你没听到吗?”曹鹤阳问。
  他对答案其实并不抱任何希望——朱云峰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平静的、毫无察觉的表情,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他还是问了。因为这个问题是引子,是接下来所有疑问的开场白。
  “听到什么?”
  朱云峰皱眉,目光在曹鹤阳脸上扫过,然后移向周围,快速检查了一遍空旷的广场、逐渐暗淡的金色光脉,以及那座已经恢复平静的“造梦”。他的表情很认真,还带着几分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曹鹤阳在问什么。
  果然,他什么都没听到。
  曹鹤阳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你是说……‘亡灵之声’吗?”
  朱云峰的下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曹鹤阳的所有预设。
  曹鹤阳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骤然放大。
  “你能听到?”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破音,“可是你刚刚的样子……”
  刚才朱云峰的表情,那种平静的、毫无察觉的,甚至带着一点完成任务后松弛感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亡灵之声”。
  “习惯了。”
  朱云峰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午饭了”。他甚至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很自然,带动黑色制服的衣料轻微滑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曹鹤阳压抑许久的情绪。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他向前跨了一步,距离朱云峰只有半米,能清楚地看见少年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发红、表情扭曲。
  “那些声音在说‘杀了他’‘杀了他’,”曹鹤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叫没什么大不了?”
  他伸出手,食指几乎要戳到朱云峰的胸口。
  “那是在说要杀人!不是‘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该吃午饭了’!是‘杀了他’!”
  朱云峰的表情变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曹鹤阳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曹鹤阳倒抽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被挤压,在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你干什么?”曹鹤阳甩了甩手,试图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放开我!”
  “你跟我说,”朱云峰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但不是愤怒的高,而是某种急切的、带着颤抖的高,“你听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曹鹤阳,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你能听到那些声音在说话?”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你听不到?”曹鹤阳不解,疼痛让他的思维有些混乱,“那你刚刚说什么习惯了?你不是说那叫‘亡灵之声’吗?”
  “我能听到的是一种……嗡嗡嗡的噪声。”朱云峰放开了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曹鹤阳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就是那种……”朱云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某种不愉快的记忆,“机器开动时的低频噪音。刺耳,烦人,但……只是噪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曹鹤阳,眼神复杂。
  “我听不到具体的词,更听不到……完整的句子。”
  “噪音?”曹鹤阳皱眉,用另一只手揉着发疼的手腕,“明明……明明就是有人在说话啊!”
  那种充满恨意的语气,那种清晰的、一字一顿的发音,怎么可能是“噪音”?
  “说什么?”朱云峰追问,声音很急,“你告诉我,它具体说了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曹鹤阳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听起来很……恶毒……很吓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把那个人弄死不可。”
朱云峰沉默了。
  少年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但曹鹤阳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下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垮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失去了血色,变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广场上的金色光脉已经完全暗淡了,只剩下“造梦”本身还散发着呼吸般的脉动光晕。那光晕映在朱云峰脸上,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某种近乎……悲伤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怨念……还是这么深吗?”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谁?什么怨念?”曹鹤阳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你在说什么?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朱云峰叹了口气。
  那是曹鹤阳印象里第一次看到他叹气,一种沉重的、带着某种历史重量的叹息。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某个积满了尘埃的角落里挤出来的。
  少年转过身,背对着曹鹤阳,看向那座纯白的“造梦”。他的背影在微弱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独。
  “我送你回舱室。”朱云峰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僵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曹鹤阳,补充了一句:“我们边走边说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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