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玉牌
或许是因为“造梦”被重新启动后整艘星舰的能量场都在悄然重塑,也或许是因为朱云峰本身就不弱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共振——总之,几乎是在他跟曹鹤阳解释完“玉作为一种介质可以很好地保存意识碎片”的瞬间,空气中开始凝聚出肉眼可见的微光。
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萤火虫群被无形的手召唤,在两人之间旋转、交织、凝固。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枚玉简——或者说玉牌更合适一些——凭空出现在曹鹤阳面前,悬浮在离他胸口二十厘米的空中,缓慢自转着。
曹鹤阳下意识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玉牌的瞬间,那枚玉牌停止了旋转,稳稳落入他掌心。
玉牌大约手掌大小,标准的长方形,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曹鹤阳虽然不太懂玉,但也能感觉到这块玉牌的品质应该很不错。
触感温润,晶莹剔透。
“你觉得怎么样?”朱云峰问。
“什么怎么样?”曹鹤阳有些茫然。
“就是……”朱云峰想了想,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你觉得你能够把亡灵之声转录进去吗?”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个全新的领域,甚至从未想过——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里,连“意识上传”都还是科幻概念,更别说“转录亡灵之声”这种事情了。如果不是穿越到这里,有人跟他说这种事,他一定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我其实不清楚要怎么操作。”曹鹤阳说完看向朱云峰,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指导。
朱云峰抿了抿唇,眼中浮现出一丝失望,那失望像水面的涟漪,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几乎是在曹鹤阳捕捉到的瞬间就被强行压了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你想着那种声音,然后想着那些声音变成……变成声波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东西,用那种东西在玉牌上画画。”
曹鹤阳听着这段描述,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能听出来,朱云峰自己肯定没做过——这段话里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随便”、每一个不确定的用词,都在证明这一点。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试试。”
说完,他把玉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个在他那个时代的玄幻小说里经常看到的动作——把玉牌贴在了自己的眉心。
玉牌接触额头的瞬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然后就和皮肤温度趋同,变成一种似有若无的存在感。曹鹤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开始在脑海里回想自己听到的“亡灵之声”。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然后——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声音像从深渊里涌出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曹鹤阳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搅拌机。无数根细针在骨膜上刺,在脑沟回间游走,在每一个神经元的连接处制造尖锐的疼痛。那痛感不是持续的,而是一波一波的脉冲,随着“杀了他”这三个字的节奏起伏。
明明朱云峰说过,那些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袋里的,不会有物理性的听觉刺激。
可此时此刻,曹鹤阳却觉得那声音像是要把他的耳道都给扎穿了——那种尖锐的生理性的难受,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
可他叫不出来,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对发声器官的控制。
“曹鹤阳!曹鹤阳!”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隔着无尽的虚空,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那声音很急切,但曹鹤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这么着急。
“曹鹤阳!曹鹤阳!”声音更近了,但依然模糊。那个人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好听——刺耳,沙哑,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声音让他的头更痛了,像是有更多的针在往里扎。他想说“别叫了”,想说“闭嘴”,想说“让我安静一会儿”,但他的嘴唇却一动都动不了。
“曹鹤阳!曹鹤阳!”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像超新星坍缩,像宇宙诞生,像所有颜色被压缩成纯白后释放出的、足以灼瞎一切的光芒。
白光散去后,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两个人影。
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在某种混沌的背景里起伏、缠绕、融合。那两个身影看不清楚——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确定的轮廓,只有模糊的、像水波般晃动的形态——但曹鹤阳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在做什么——做那种事情。
他立刻想转身离开。身体却好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看着他们起伏的节奏,看着他们缠绕的姿态,看着那种原始的、本能的、超越语言的行为。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
曹鹤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猛地一拽,像失重时从高空坠落,像潜水时被暗流拖进深渊。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成了其中的一个。
不,不是“成了”,是他正在感受其中一个的感知。
那些触感——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呼吸拂过颈侧的湿润,手指扣在腰间的力道。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还有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那种感觉——被填满,被占有,被卷入一个没有尽头的、不断攀升的漩涡——不是抵达顶峰,而是永远在抵达的路上,无限接近又永不终结。
那是无上的欢愉。
“曹鹤阳!”
身体被人猛烈地摇晃。那股力道很大,大到让他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大到把他从那个交缠的幻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曹鹤阳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朱云峰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朱云峰怀里,少年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我……我怎么了?”曹鹤阳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又干又痛,像是吞过砂纸。
“你刚刚突然就晕过去了。”朱云峰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明显的急促。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动作很快,快到曹鹤阳几乎没看清——然后就凭空抽出了一块软布。
那布料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用敷料,纯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理,边缘被精密地切割过。朱云峰把软布递给他:“你擦擦吧。”
“啊?”
曹鹤阳下意识地接过软布,没明白为什么要“擦”。
“你流鼻血了。”朱云峰说。
曹鹤阳一惊。
他抬起手,手指按向鼻翼。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液体。他立刻用软布捂住鼻子,把头微微仰起。
朱云峰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他站起身,直接把曹鹤阳整个人抱了起来。曹鹤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他的四肢像被抽空了所有能量,软绵绵地垂着,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朱云峰把他抱到床边,轻轻放下。
那张床和曹鹤阳自己舱室里的床很像——悬浮在空中,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网状结构。曹鹤阳躺上去的瞬间,那些网状纤维就开始活动,像植物的藤蔓般缓慢缠绕,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体轮廓。
温暖从接触点渗入。他能感觉到那些暖流顺着血管流淌,抚平疲惫的肌肉,修复过度使用的神经,驱散残留的头痛。所有的不适感,在那股温暖里,像冰雪遇到阳光般迅速消融。
曹鹤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甜香被吸入肺里,带来一种安定的感觉。他的心跳开始放缓,呼吸恢复平稳,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弛下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时间感在这张床上变得模糊——他终于缓过来,睁开眼睛。
然后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玉牌!”曹鹤阳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刚刚的玉牌……”
朱云峰站在床边,少年的手里拿着那枚玉牌,正低头端详着。听到曹鹤阳的声音,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曹鹤阳读不懂那神色,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朱云峰没有把玉牌直接递给曹鹤阳。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划。熟悉的蓝光亮起,一块悬浮的光屏凭空出现,泛着幽微的光晕。朱云峰将玉牌贴在光屏表面,光屏开始变化。
原本空白的屏幕上,开始浮现出波纹状的图案。那些波纹不是规律的,而是混乱交叠的,像是无数个不同频率的声波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痕迹。波纹的振幅很大,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警告信号。
朱云峰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动了几下。
一阵电流声从舱室的扩音系统里传出来,像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沙沙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诡异感。
然后,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杀了他!”
第一个词从扩音系统里炸出来时,曹鹤阳的脊椎猛地绷紧。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就是他在脑海里听到的,那种充满恶意的、尖锐刺耳的质感,一模一样。
“我们杀了他!”
第二个声音加入,和第一个叠加在一起,形成更嘈杂、更混乱的混响。
“我们杀了他!”
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那些声音像叠加的声轨,一层层堆叠,一层层加强,最后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每一个字都像诅咒,在舱室里反复回荡。
曹鹤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那声音突然变了。
混乱的叠加开始分离、重组,那些尖锐的“杀了他”开始消融,被另一种更低沉、更缓慢的声音取代。那声音像是无数人的低语汇成的合唱,像是从深渊里升起的叹息:“我们杀了未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