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21)

21 存在的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舱室。
  金色的暖光从墙壁、天花板、地板同时倾泻而下,像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皮肤,带着比人体略高的温度。
  曹鹤阳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舱室里的空气和廊道里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温润得像是被过滤了无数次,还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温暖而干燥。
  最关键的是,那种一直盘踞在意识边缘的嗡鸣似乎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把他脑海里那个一直运行的背景程序强制关闭了。
  身体不觉得冷了,耳边也安静了。曹鹤阳松开紧抿的嘴唇,感觉到下颌的肌肉因为长期紧绷而传来的酸痛。他活动了一下下巴,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
  “进了这里,应该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吧。”
  朱云峰的声音传来。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曹鹤阳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随即又追问道,“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屏蔽的措施吗?”

  朱云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在那张悬浮的金色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脊背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放松,甚至把头向后仰了一点,让脖颈的线条呈现出一种舒展的弧度。
  “我看你眉头放松了些。”朱云峰终于开口,眼睛依然半闭着,“应该没有那么难受了吧。”
  曹鹤阳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眉心。刚才在广场上,在廊道里,他的眉头一定皱得像打了死结一样。只是想到,朱云峰居然连这么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捕捉到了。
  曹鹤阳放下手,目光在朱云峰身上停留了几秒。少年的姿态很放松,半躺在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向前伸。这种放松的姿态,和他平时那种笔挺如枪的站姿简直判若两人。
  “这里没有屏蔽的话,”曹鹤阳终于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那些声音好像没有了?”
  朱云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曹鹤阳觉得他好像带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你不知道?”曹鹤阳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他一直以为朱云峰是那种“无所不知”的类型,至少,对这艘星舰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知道。”朱云峰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很多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曹鹤阳沉默了。
  他看着朱云峰,斟酌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房间深处那些金色材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能听见朱云峰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慎重而放得很轻,“我有很多关于这里的问题想问。之前事情一件接一件,我也没顾得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现在……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迂回,没有试探。
  朱云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平静,但曹鹤阳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坐直了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在椅子上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偏了偏头,示意曹鹤阳:你可以问了。
  曹鹤阳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
  朱云峰坐的那张——那是他之前吃饭时坐的。还有一张王座,在房间中央悬浮着,高大,威严,椅背高耸,扶手宽阔。
  坐在王座上,会显得居高临下,像君王俯视臣子。站在这里,又好像自己是等待发落的属下。至于床上……
  曹鹤阳的目光扫过那张悬浮的金色床铺,立刻移开了。
  床上,绝对不合适。
  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犹豫了片刻,曹鹤阳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他想象一张椅子——不是王座那种威严的、象征权力的椅子,也不是朱云峰坐的那种标准款,而是更普通、更家常的椅子。像他老家的那把藤椅,靠背微微后倾,扶手宽大能搁手臂,坐垫柔软得能陷进去,在夏日的午后,躺在上面摇摇晃晃地睡午觉。
  他的念头刚成型——
  空气中有细微的震颤。
  像是某种能量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曹鹤阳想要的位置开始凝聚。先是隐约可见的金色光点,密密麻麻,像萤火虫群般悬浮着;然后光点开始向内坍缩,互相融合,变得越来越亮,最后——一把椅子凭空出现了。
  金色的,但不耀眼,而是更温润、更柔和。靠背后倾,扶手宽大,坐垫微微凹陷,像被无数次坐过后留下的形状。整体线条流畅自然,不像王座那样令人敬畏,更像一件用久了、用出了感情的旧家具。
  曹鹤阳伸出手,轻轻触摸椅背。
  触感温润,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整天的旧木头,和记忆中的老藤椅一模一样。
  他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椅子自动调整了高度和弧度,托住他的腰背和臀部,坐垫下陷,完美包裹住他的身体。更奇特的是,当他的呼吸稳定下来后,椅背竟微微回弹,像某种活物在配合他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吸气时慢慢收紧,呼气时缓缓放松。
  曹鹤阳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秒这种奇妙的同步感。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朱云峰正看着自己。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把凭空生成的椅子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像是看见某种意料之中但又让人感慨的东西。
  那抹异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又归于平静,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后只剩一片沉寂。
  朱云峰移开目光,淡淡道:“你有什么想问的,能回答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他竖起右手食指,盯着朱云峰的眼睛,“这艘星舰上所有的人,都是下载下来的意识吗?”顿了顿,他补充道,试图让自己的意思更清晰:“我意思是……你们所有人,都经历过意识上传和下载,都换过身体?”
  朱云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年说,“确实如此。”
  这五个字像五颗石子,投入曹鹤阳心里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水。
  “那难怪你是将军了。”曹鹤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释然,“因为你一直都是将军,所以哪怕你看起来很小——嗯……这具身体看起来很小——但你也是将军。”
  这个逻辑很简单:如果所有人都可以更换身体,那么年龄就不再与地位挂钩。一个活了上百年的人,完全可以给自己制造一具少年的身体。外表只是容器,内在才是本质。
  朱云峰说:“我是将军不仅仅因为我是将军。”
  “啊?”
  曹鹤阳愣了一下,没太听明白。
  这句话跟绕口令似的——我是将军不仅仅因为我是将军。那还因为什么?因为他是将军,所以他是将军?这不是废话吗?
  朱云峰却显然不打算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曹鹤阳,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的潜台词很明显:下一个问题。
  曹鹤阳把绕口令般的困惑压下去,继续道:“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再整理一遍,“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朱云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需要你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曹鹤阳点头,开始说出自己一路以来的思考,“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召唤我过来。”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疑问像潮水般涌出来:“一直到刚才仪式结束之前,我都觉得是因为‘造梦’出现了问题。你们这里没有人能修,需要我过来修——或者说重启,不然你们的生存会有问题。”
  这是最直观的解释。核心机器坏了,需要精神力最强的人来修,所以他被召唤过来。
  “可是……”曹鹤阳看着朱云峰,“刚刚你说你也是下载的意识,或者说……星舰上所有人都是下载的意识。那我就不理解了。”
  “偌大一艘星舰,不可能没有维修师。虽然你们凡事都是靠‘想’的,但‘想’和‘想’也会有不一样的吧——有人精神力强,有人精神力弱,总不可能三千多人里,一个精神力强的都没有。”
  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造梦’是星舰的核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的未来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稳定的召唤仪式上,太不合理了。”曹鹤阳盯着朱云峰,“万一召唤来的人精神力很差,那你们要怎么办?整船人一起等死吗?”
  一个负责任的决策者,不会把核心系统的希望押在一个随机事件上。如果召唤来的“圣子”只是个普通人,精神力不足以重启“造梦”,那这艘船的命运岂不是就成了一个笑话?
  “可既然不是为了‘造梦’,”曹鹤阳缓缓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困惑,“那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金色的光晕依然温柔地洒落,两把椅子依然悬浮着。
  朱云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曹鹤阳几乎要开口再问一次。
  然后朱云峰开口了:“我说过了。”
  “什么?”
  “你只需要待在这里,坐在王座上,就可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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