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通风井
大上海俱乐部位于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交叉口。烧饼和曹鹤阳快到的时候,下了一阵雨。春天的雨不大,绵绵密密的,一会儿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梧桐树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打在路面上“噗噗”响。
霞飞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洋楼矗立在路口,门脸不大,但门楣上那块铜牌子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红头巾,大胡子,手里拄着棍子,眼睛在街上扫来扫去。
烧饼和曹鹤阳没有靠近正门。他们沿着迈尔西爱路往北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脚下是石板路,长了一层青苔,走起来有点滑。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堆旧木料。
曹鹤阳走到院子最里面,仰头看着墙壁上离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通风口,铸铁栅栏,方方正正,大约两尺见方。栅栏上锈迹斑斑,有几根铁条已经断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就是这儿。”曹鹤阳低声说。
烧饼凑过去看了看。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一个成年人。他伸手摸了摸栅栏,锈得厉害,稍微一用力就掉渣。
“能打开吗?”他问。
曹鹤阳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钢钳——美式的,钳口短而粗,专门对付铁栅栏。他把钢钳夹住一根铁条,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压。
“咔”一声,铁条断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脆。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喊。曹鹤阳这才继续剪第二根。
不到两分钟,五根铁条被剪断,露出了一个足够人钻进去的洞。曹鹤阳把手电筒塞进洞口,打开开关——光照进去,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风管道,内壁上糊了一层灰,墙壁上嵌着一根根铁条做成的梯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我先下。”曹鹤阳把钢钳塞回工具袋,翻身上去,双手抓住洞口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就钻了进去。烧饼跟在他后面,先把工具袋递给他,然后自己也翻了上去。
通风管道比看起来还要窄。
烧饼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墙壁,每往下爬一步,衣服就在墙上蹭出一道灰印。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想来是多年没人清理过。
曹鹤阳在前面爬得不快,但很稳。他每下一格梯子,就会停一下,用手电筒照一照下面的情况,确认没有障碍再继续。烧饼跟在他后面,鼻子差点顶到他的鞋底。
“你有汗脚吗?”烧饼小声问。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我怕被熏死。”
曹鹤阳没理他,继续往下。
大约爬了五六分钟——烧饼觉得有半个世纪——手电筒的光照到了管道的底部。那是一面水泥墙,墙角有一个方形的出口,同样装着铁栅栏。
曹鹤阳蹲在出口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
“到了。”他说,“外面就是大上海俱乐部的地下一层走廊。”
他用钢钳剪开出口的铁栅栏,把铁栅栏轻轻取下,放在一边,然后探出头去看了看。
走廊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通风口这一小片光。他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楼上舞厅的爵士乐,闷闷的,隔了好几层墙。近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出来。”曹鹤阳翻出通风口,跳到走廊的地面上。跳到走廊的地面上。
烧饼跟着翻出来,落地时膝盖撞了一下地面,“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放了个炮仗。曹鹤阳回头瞪了他一眼,烧饼龇了龇牙,摸摸膝盖,不敢出声。
地下室的走廊不长,大约只有十来步。两边是水泥墙,墙上刷着白灰,有一层薄薄的水珠。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灰绿色,门上的油漆已经起了皮,露出一块块铁锈。
曹鹤阳走到门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
“弹子锁,五颗。”他说,“不难。”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两根铁丝,“咔嗒”“咔嗒”,没几下就开了锁。
曹鹤阳轻轻转动门把手,铁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更短的过道,不到五步就到了头——尽头是另一扇门。
钢门。
灰白色,厚重,门框是整块的铸铁。门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密码盘,黄铜的,擦得发亮。密码盘下面还有一个钥匙孔,方形的,比普通的锁孔大了一圈。
曹鹤阳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密码盘。
“德国造的。”他说,“西蒙斯公司的产品,6年前的型号。”
“你又知道?”烧饼压低声音。
“我在北平的时候,有一个德国老师教过我。”曹鹤阳把耳朵贴到门上,手指搭在密码盘上,“这种锁是机械式的,没有电子警报。但它的密码盘是双层的,外面一层是障眼法,里面才是真的。”
“障眼法?”
“对。如果你按照外面这圈数字转,永远打不开。”曹鹤阳闭上眼睛,手指在密码盘上摸索,“真正的密码盘在内圈,要用特定的手法才能摸到。”
烧饼不敢说话了。
曹鹤阳的手指在密码盘上慢慢移动,每隔几秒钟就停下来一次,像是在听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烧饼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不敢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走廊里像鼓点。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曹鹤阳的手停了。
“找到了。”他低声说。
他转了一下密码盘——右转三圈停在某个数字,左转两圈停在另一个数字,右转一圈停在第三个数字。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密码盘松动了。
曹鹤阳没有急着拉门,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皮套,里面装着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十字形的,四个方向的齿都不一样。
“这是专门配的。”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这种锁的机械部分和密码部分是独立的。密码开了,机械锁还锁着,需要这个十字钥匙才能最后打开。”
他缓缓转动钥匙。
“咔嗒——咔嗒——咔嗒嗒嗒——”
钢门里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音,像一台机器慢慢启动了。
曹鹤阳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
一股冷风从门里涌出来,带着铁锈和防锈油的气味。
里面是保险库。
不大,大约五六个平方,四面都是钢板,地上铺着橡胶垫。保险库的中央放着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铺着深蓝色的丝绒布,布上放着一只青铜小鼎。
第九只。
和之前的八只都不一样。这只鼎更大,足有人头大小,鼎身上的纹饰是一条蟠龙,龙身盘绕,龙首昂扬,两只眼睛是用红铜镶嵌的,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鼎身下方,展柜的丝绒布上,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用中英文写着几行字,烧饼认不全,只认出了“大上海”和“秦”这几个字。
曹鹤阳没有多看。
他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展柜的玻璃盖掀开——没有警报,只是普通的扣锁。
他把鼎取出来,用准备好的布包好,塞进工具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烧饼一眼。
“走。”
两个人原路返回。
经过铁门的时候,曹鹤阳把它带上,但没锁——锁上会浪费时间。经过通风口的时候,烧饼先钻了进去,曹鹤阳在后面推着他的脚。
这一次,烧饼没有卡住。
他爬得飞快,手脚并用,像一只在管道里逃命的耗子。曹鹤阳跟在后面,一只手提着工具袋,另一只手撑着管壁保持平衡。
他们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烧饼蹲在巷子里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曹鹤阳把通风口的铁栅栏重新安回去——虽然已经断了,但挂在洞口像个样子,远看不会被发现。
“走吧。”曹鹤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混入霞飞路上的人流。路灯已经亮了,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有轨电车从身边经过,车上的乘客挤得满满当当。
烧饼跟在曹鹤阳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灰夹袄的后面,蹭了一大片铁锈和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曹鹤阳。”
“嗯。”
“你后背全是灰。”
“你也是。”
烧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果然,前胸和袖子上全是灰,一蹭就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像个掏烟囱的。”烧饼说。
“掏烟囱的也比我们干净。”曹鹤阳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上了电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曹鹤阳把工具袋放在脚下,夹在两腿之间——里面装着那只蟠龙鼎。烧饼坐在他旁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电车到了十六铺,两个人下车,走进弄堂。
烧饼开了门,曹鹤阳走进去,把工具袋放在桌上,解开布包。
第九只鼎在油灯下亮了出来。
烧饼看着它,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条蟠龙。龙身上的纹路凹凸不平,冰凉,像是活了三百年的老东西还在呼吸。
“齐了。”他说。
“齐了。”曹鹤阳说。
他把鼎翻过来,看底部的铭文。这一次,铭文不止四行,是六行。刻得很深,笔画间填满了翠绿色的锈。
“永昌元年,上命铸九鼎,藏山河之秘。九鼎合一,九州同。后世得此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曹鹤阳念完,把鼎放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鼎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烧饼看着那只鼎,忽然觉得它不像锅,不像古董,像自己的心跳。
“曹鹤阳。”
“嗯。”
“明天开始拼图?”
“明天。”曹鹤阳说,“今晚你先睡。我守着。”
“你守着?你不睡?”
“我睡不着。”
烧饼想说什么,但看着曹鹤阳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这个人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些玉版上的纹路,别说睡觉,吃饭都忘了。
他把被子铺在草席上,躺下去。
“那我睡了。你也早点。”
“嗯。”
油灯灭了。
黑暗里,烧饼听见曹鹤阳在桌上摆弄鼎的声音,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间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那一瞬。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