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27)

27 黄浦江
  船在芦苇荡里漂了一夜,烧饼没怎么合眼。
  他蹲在船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亮的时候,烟抽完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水里,看着它慢慢漂远。曹鹤阳还在船舱里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但脸色还是白,像一张没落款的宣纸。
  烧饼钻进船舱,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伤口也没有继续渗血。他把曹鹤阳歪了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
  船在晨雾里慢慢驶出芦苇荡。烧饼不认识水路,但他知道顺着潮水走,总能到吴淞口。黄浦江的早潮正在退,水流带着船往东走,他索性关了马达,让船自己漂。
  雾很大,两岸的岸线模模糊糊,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偶尔有一艘渔船从旁边经过,船上的渔民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摇橹。这个年月,黄浦江上什么人都有,没人多管闲事。
  曹鹤阳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桅杆顶上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眼镜。手在脸上扑了个空,然后看见烧饼蹲在船舱口,手里拿着那副眼镜,正用衣角擦镜片。
  “醒了?”烧饼把眼镜递给他。
  曹鹤阳接过去戴上,视线从模糊变清晰。他看了看周围——水、雾、远处的岸线、近处的芦苇。
  “到哪儿了?”
  “不知道。”烧饼说,“反正顺着黄浦江往下漂,总能看到吴淞口。”
  曹鹤阳撑着船舱壁坐起来,右臂的伤口被牵动,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纱布上渗出了一小块血迹,不大,已经干了。
  “你帮我重新包扎一下。”他说。

  烧饼从帆布包里翻出药箱,蹲在他面前,把旧纱布揭开。伤口比昨晚看起来好了一些,边缘开始结痂,但里面的肉还是粉红色的,看着就疼。烧饼用碘酒擦了擦周围,换了新纱布,重新缠好。这次他的手轻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毛手毛脚。
  “你手变轻了。”曹鹤阳说。
  “练出来的。天天给你换药,能不变轻吗?”烧饼把纱布系好,拍了拍手,“你是不是该吃东西了?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一口。”
  “不饿。”
  “你胃是铁打的?”烧饼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大饼——昨天在十六铺买的,已经凉了,硬得像砖头。他把大饼掰成两半,递给曹鹤阳一半,“吃。不吃我就给你塞下去。”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接过大饼,慢慢啃起来。
  烧饼也啃。两个人蹲在船舱里,像两只老鼠在啃木头。大饼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酸,但总比没有强。
  “曹鹤阳。”
  “嗯。”
  “那三张地图,你真的就放在我这儿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内兜——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最里面。“你不怕我弄丢了?”
  “你丢不了。”曹鹤阳看着他,“你比你自己想的可靠。”
  烧饼不说话了。他把大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船舱壁,稳住了身子。
  雾慢慢散了。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出现了几艘大船的影子,是停泊在吴淞口的货轮。再往前,就是长江了。
  “到了。”曹鹤阳站起来,走到船头,眯着眼睛看远处,“吴淞口。”
  “然后呢?”烧饼问,“我们去哪儿?”
  “先上岸。”曹鹤阳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养好。然后去湘西。”
  “安全的地方?上海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去找。”
  “哪儿?”
  “教堂。”
  曹鹤阳说的教堂在虹口,但不是黑龙会势力大的那一带,而是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座天主堂。不大,灰砖墙,尖顶上的十字架掉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长椅和几扇彩色玻璃窗。
  曹鹤阳带着烧饼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过道,到了教堂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排平房,是以前神职人员住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烧饼问。
  “来过。”曹鹤阳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旧报纸,“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神父是我的朋友。”
  “神父呢?”
  “去年回法国了。”曹鹤阳在床边坐下,“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我。”
  烧饼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比他在十六铺那间还小,但胜在干净,没有霉味。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行了。”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先住下。你养伤,我想办法弄吃的。”
  “小心点。”曹鹤阳说,“黑龙会的人肯定还在找我们。”
  “我知道。”烧饼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一个人待着行吗?”
  “行。”
  “那你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烧饼走出教堂,沿着马路往南走了两条街,到了一家小饭馆。他用曹鹤阳教他的办法——低着头走路,不东张西望,遇到巡捕就拐弯。他在饭馆里买了几个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碟咸菜,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原路返回。
  回到教堂的时候,曹鹤阳正坐在桌前,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画的什么?”烧饼把吃的东西放在桌上。
  “去湘西的路线。”曹鹤阳把纸推过来,“从上海坐船到汉口,从汉口转船到常德,然后进山。”
  “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半个月。不顺利的话……”曹鹤阳没把话说完,但烧饼知道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吃完了饭,烧饼把碗筷收了,在院子里找个水龙头洗了。水很凉,激得手发红。他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呆。
  他想起十六铺那间破屋子。想起那些鼎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想起曹鹤阳趴在桌上拼玉版拼了一整夜,拼好之后站起来,肩膀发抖。
  那些东西,现在都没了。
  鼎留在了住处,玉版碎成了渣,大部分扔进了苏州河。如今所有的一切只剩下他口袋里那块碎玉,和内兜里那三张画满了线条的纸。
  “烧饼。”
  曹鹤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
  “怎么了?”烧饼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我刚才想过了。”曹鹤阳说,“我们不能一起去湘西。”
  烧饼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水,没说话。
  “我一个人去。”曹鹤阳说,“你留在上海。”
  “为什么?”
  “因为湘西太危险了。那座山、那个溶洞——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可能有机关,可能有塌方,可能——”他停了一下,“可能进去了就出不来。”
  “所以你要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曹鹤阳的声音很平静,“是没必要搭上两条命。”
  烧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走到曹鹤阳面前,看着他。
  “曹鹤阳,你听好了。”烧饼说,“从我在那条弄堂里把你捡起来的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别想把我甩掉。”
  曹鹤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有。”烧饼说,“你说我比我自己想的可靠。那你就信我一次。”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面对面,谁也不让谁。
  过了好一会儿,曹鹤阳低下头,笑了一下。
  “行。”他说,“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
  烧饼转身回去把碗洗了,用布擦干净,他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曹鹤阳在身后问:“朱云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烧饼头也没抬:“因为我手快?”
  “不是。”
  “因为我嘴严?”
  “不是。”
  “那为啥?”
  曹鹤阳靠在门框上,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
  “因为你不识字。”
  烧饼抬起头,愣住了。
  “你那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曹鹤阳说,“我在上海找了很久,找一个人——不识字,但聪明;没读过书,但分得清好坏;在底层混了十几年,但心没变黑。这样的人,比识字的难找一百倍。”
  烧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识字,”曹鹤阳说,“所以你脑子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你做事靠的不是书上的教条,是你自己的判断。你的判断,比很多读书人强。”
  烧饼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在肩上。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曹鹤阳转身走回屋里,“走吧,收拾好了就进来。我们这几天尽量待在屋里。”
 
  两个人在教堂里躲了快一个礼拜,选了一个傍晚离开。
  他们沿着小路走,没有走大路,绕过巡捕房的岗哨,穿过不知道多少条弄堂,一路回到吴淞口。
  烧饼找到那条旧马达船——它还拴在木桩上,没有被发现。
  两个人上了船。烧饼拉响马达,船慢慢驶离码头,朝着江面开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烧饼站在船尾掌舵,曹鹤阳坐在船舱里,把那三张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
  “到了常德之后,怎么进山?”烧饼问。
  “先到三岔口,然后沿着一条山溪往上走。地图上标了一个溶洞的入口,在一个瀑布后面。”
  “瀑布后面?那不是水帘洞吗?”
  “差不多。”
  烧饼想了想,觉得这趟活儿比他以前干过的都邪乎。
  “曹鹤阳。”
  “嗯。”
  “你说那个溶洞里头,会不会有机关?”
  “不知道。有可能。”曹鹤阳把地图折好,塞进内兜,“李自成不会把宝藏放在一个随便就能进去的地方。”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怕不怕?”
  曹鹤阳抬起头,看着烧饼。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船出了吴淞口,江面豁然开阔。长江的水比黄浦江浑,浪也大,船身开始颠簸起来。烧饼把稳了舵,让船顺着水流往上游走。
  身后,上海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烧饼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他混了快二十年的弄堂和码头,都缩成了一条模糊的光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
  船在走,马达在响,曹鹤阳在身边。
  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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