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28)

28 决定
  船过了江阴,江面宽得像是海。
  烧饼从没走过这么远的水路。以前在十六铺,他最远到过吴淞口,再往外就是听人说的事了。现在船已经在长江里走了两天,两岸的岸线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左边是滩涂,右边是芦苇,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船,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这一条旧马达船,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铁蛤蟆。
  曹鹤阳的伤好了不少。右臂上的伤口结了厚痂,活动的时候还是会疼,但已经不影响他写写画画了。这两天没事的时候,他就把那三张地图铺在船舱里,用手指在纸上一遍一遍地描那些线条,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每一条河的弯度和每一座山的高度。
  烧饼掌舵,烧饼做饭——所谓的做饭,就是把馒头掰碎了放进锅里煮成糊糊,加一点盐和几片咸菜。曹鹤阳每次都吃完,从来不说什么,但烧饼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好吃。在十六铺的时候,他从来不下厨,饿了就去面馆吃一碗阳春面。现在阳春面没了,面馆也远了。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
  码头在江阴西边的一个镇子,不大,但有一条街,有饭馆、有旅店、有杂货铺。烧饼把船拴在木桩上,扶着曹鹤阳上了岸。两个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热汤面和一碟酱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烧饼看着那碗面,差点没哭出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了。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也不说话。
  吃完了,曹鹤阳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下,然后看着烧饼。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烧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事?”
  “杜先生来找过我。”曹鹤阳的声音很低,“他没找到我,但找到了裁缝铺。”
  “他找你做什么?”
  “他让老裁缝给我带话。”曹鹤阳说,“前几天我一直让你买报纸,就是想看看老裁缝有没有什么消息要传给我。”
  烧饼把筷子放下。他忽然觉得那碗面不那么香了。他有点生气,曹鹤阳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自己决定。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立场生气,也没理由生气。不管怎么说,虽然晚了点,但曹鹤阳到底还是告诉他了。
  “杜先生为什么找你?他要告诉你什么?”
  “黑龙会已经知道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他们已经动起来了。郑大帅的人也出动了。英国人也在打听。”曹鹤阳看着窗外的夜色,“杜先生说,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烧饼急得差点儿跳起来。
  “闯王宝藏的传说从明末到现在两百多年,不知道多少人研究过,前人笔记无数。我们不过是运气比较好,弄到了鼎。”曹鹤阳说,“这不代表没有其他途径。”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继续道:“要论对中国的研究,日本人很多时候比中国人自己还深还透。”
  “那杜先生是什么意思?他想插一手?”
  “不是插一手。是想合作。”曹鹤阳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光靠我们两个,想进山把宝藏起出来确实非常困难。”
  烧饼皱眉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曹鹤阳说,“杜先生的为人,我信得过。他的消息应该也是真的,但我不确定的是——他帮忙的条件。”
  “条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曹鹤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杜先生帮了我们很多次。他从来没要过回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宝藏,不是一只鼎。”
  烧饼懂了。
  “他想要一份。”
  “也许。”曹鹤阳放下杯子,“也许不是‘一份’,是全部。也许他想要的是把宝藏交给国民政府。也许是他自己留着。我不知道。”
  “国民政府?”烧饼皱眉,“那跟你的想法不是一样吗?你之前不也说要把东西交出去吗?交给国民政府,难道不对吗?”
  曹鹤阳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戏。
  “曹鹤阳,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个宝藏,你找到了之后,到底打算给谁?”
  曹鹤阳看着烧饼,沉默了很久。
  “抗日。”他说,“这是唯一的方向。谁抗日,我给谁。”
  “杜先生抗日吗?”
  “他抗。但他更想在乱世里保住自己的产业。”曹鹤阳说,“这不是坏事。但如果宝藏落在他手里,可能不会全部用在抗日上。”
  “那国民政府呢?”烧饼问,“政府不抗日吗?”
  “政府……”曹鹤阳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说,“我跟你说过,我原本是在哈尔滨的。”
  烧饼点头。
  “哈尔滨现在在谁手里?”曹鹤阳问。
  “日本人。”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种事情烧饼还是知道的,他在十六铺的时候也听说码头上有好几个工人,是一路从东北逃难来的。
  “所以你信不过国民政府?”烧饼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你觉得他们不抗日?”
  “我不是信不过国民政府。”曹鹤阳的声音很低,“我是信不过任何人。除了你。”
  烧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曹鹤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没读过书。”曹鹤阳说,“你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你做事只凭一个‘义’字。这个字,比任何主义、任何党派都可靠。”
  烧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空了的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咱们怎么办?”烧饼问,“凭我们两个,能找到宝藏吗?”问完这个问题,他生怕曹鹤阳误会,又立刻补充道,“我不是怕,我就是……就是不希望事情坏在我们手上。”
  “我们还是要联系杜先生的。”曹鹤阳说,“但我们不跟他‘合作’。我们只跟他‘交换’。”
  “换什么?”
  “用一份宝藏的地图,换他的人护送我们进山。”曹鹤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等我们拿到了真正的宝藏,可以让他取走一部分。剩下的金银,找一个可靠的人,捐给抗日前线。”
  “谁可靠?”
  “我不知道。”曹鹤阳看着他,“但我相信,到了一定的时候,会知道的。”
 
  两个人没有在小镇上过夜。他们买了一些干粮和水,回到了船上。
  烧饼把马达拉响,船继续往西走。夜里的长江比白天更安静,两岸的灯火稀稀疏疏,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提着一盏一盏的灯笼散步。
  烧饼掌着舵,曹鹤阳坐在船舱里,把那三张地图又摊开了。
  “曹鹤阳。”
  “嗯。”
  “你说黑龙会已经出动了。郑大帅也来了人。英国人也在打听。”烧饼顿了顿,“三拨人。咱们两个,加上杜先生的人。你觉得咱们的胜算有多少?”
  曹鹤阳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三成。”
  “三成?”烧饼皱了一下眉,“这么低?”
  “那三成是赌他们之间会先打起来。”曹鹤阳说,“黑龙会和郑大帅本来就不合。英国人跟黑龙会也不合。三拨人挤在湘西的大山里,谁都不愿意让谁先找到宝藏。只要他们先动手,我们就有机会。”
  “如果他们没打起来,先一致对外了呢?”
  “那我们就跑。”
  “跑得了吗?”
  曹鹤阳沉默了片刻。
  “跑不了。”他说,“但还是得去。”
  烧饼没再问。他把舵把稳,看着前方的江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曹鹤阳拼了一整夜的那张玉版。
  “曹鹤阳。”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回来……”
  “没有‘如果’。”曹鹤阳打断他,“我们会活着回来。”
  烧饼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曹鹤阳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这么确定?”
  “确定。”曹鹤阳说,“因为你还没把那本《千字文》学完。我答应过要教你认字,得教到你能自己读书看报为止。”
  烧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行。”他说,“那我得活着。为了那本破书。”
  “那本书不破。”曹鹤阳说,“那是中华书局出的,民国十八年的版本,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
  “你又来了。”烧饼笑出了声,“什么都能扯到书上。”
  马达船在长江里继续向西走。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烧饼把衣服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在十六铺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码头上混,偷东西,打架。他没想过自己老了以后要怎么办。反正自己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抓进去,要么被人打死在弄堂里。
  他没想到会有一天,他会坐在一条破船上,在长江的夜色里,去湘西的大山里找一个闯王的宝藏。
  更没想到,他身边会有一个人。
  这个人戴眼镜,会开保险箱,能记住几十个人名,受了伤还说“不疼”,教他写字。
  他把舵把得更稳了一些。
  船头朝着西边,朝着那片他从未去过的深山。
  身后,上海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
  前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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