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29)

29 进山
  船到常德的时候,是第七天的黄昏。
  烧饼远远看见岸上码头的灯火,心跳了一下。这么多天在水上漂着,脚不沾地,现在终于要踏上陆地了,而且是别人的地盘。他不知道杜先生派来的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信。曹鹤阳说“信得过”,但他知道曹鹤阳这个人,嘴上说信得过,心里永远留着一手。
  他们把船靠了岸。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船工在卸货,一个老头蹲在石阶上补渔网。曹鹤阳上了岸,站在码头上环顾了一圈,然后带着烧饼往街上走。
  常德的街和上海不一样,窄,弯,两边是木板房,屋檐伸出来,把天遮成一条缝。曹鹤阳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板,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脸——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粗眉毛,穿着灰布短褂。他看了曹鹤阳一眼,没说话,退后一步,把门拉开了。
  两个人闪进去。
  屋子里不大,堆着几个麻袋和坛子。男人关了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曹鹤阳。
  曹鹤阳接了信,拆开,凑着油灯的光看。信不长,他几眼就看完了,然后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这位是?”男人看向烧饼。
  “我兄弟。”曹鹤阳说,“姓朱。”
  男人点了点头,从墙角的坛子里摸出一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两把驳壳枪和几排子弹。“杜先生说,山里面不太平。让我给你们准备这个。”
  曹鹤阳拿起一把枪,检查了一下枪机,然后递给烧饼。
  “会用吗?”
  “你教过我。”烧饼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心里踏实了一些。

  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成方块,递给曹鹤阳。“这是进山的地图。杜先生说,你们要去的地方,在张家界北边,天门山的后山。那里有个溶洞,洞口在一道瀑布后面。当地人叫它‘藏金洞’,但没人进去过。”
  “为什么没人进去过?”
  “进去过的人,没出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传说洞里有机关,还有毒气。你们真要进去?”
  曹鹤阳没回答。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内兜。“杜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你们拿到了东西,不要从原路返回。有人在山外等着你们。”
  “谁?”
  “不知道。但他能肯定,至少有几十个人已经进山了。有日本人,有郑大帅的人,还有几个洋人。”
  曹鹤阳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跟杜先生说,他的情,我记着。”
  男人点了点头,拉开后门,示意他们从后面走。
  两个人出了后门,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菜地,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山影。烧饼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那一片黑色像一堵墙,把天和地隔开了。
 
  他们在常德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烧饼也问过曹鹤阳,不是说要和杜先生合作,让他们的人护送进山,为什么到头来只有他们两个。
  曹鹤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明面上的理由是人多目标大,容易让人找到。”
  “实际上呢?”
  “他不想得罪人。”
  “啊?”
  “日本人、英国人、郑大帅,他都不想得罪。”
  烧饼啐了一口,也就不再说话了。
  从常德到张家界,要走三天的山路。曹鹤阳按照杜先生给的地图,带着烧饼沿着澧水往上走。路不好走,时宽时窄,有时候要踩着河边的石头过去,有时候要从半山腰的羊肠小道贴着崖壁走。
  第三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水声——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曹鹤阳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山口,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垂下来,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瀑布下面是一个深潭,潭水碧绿,看不见底。
  曹鹤阳掏出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就是这里。洞口在瀑布后面。”
  “怎么过去?游过去?”
  “瀑布左边有一道岩缝,可以贴着崖壁走过去。”曹鹤阳把地图收起来,“你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别往下看。”
  两个人沿着水潭的边缘走到瀑布左侧。崖壁上果然有一条窄窄的凸起,大约一脚宽,被水雾打得湿滑。曹鹤阳先踩上去,背贴着崖壁,侧身一步一步地挪。烧饼跟在后面,手扒着崖壁上的石缝,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水雾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不敢往下看——下面就是那个碧绿的深潭。
  走了大约一刻钟,曹鹤阳停了。他从水雾里探出头,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不高,只能弯腰进去,但里面是黑的,看不清楚。
  “到了。”曹鹤阳弯腰钻了进去。
  烧饼跟在他后面。一进去,瀑布的声音立刻小了很多。洞里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曹鹤阳摸出手电筒,拧亮。光柱照出去,洞并不大,大约两间屋子那么宽。地面是平的,铺着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青苔。洞的四壁有明显的开凿痕迹——这不是天然溶洞,是人挖的。
  洞的最里面,有一扇石门。石门不大,一人高,两尺宽,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光秃秃的。接缝处嵌着一圈铁条,铁条上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
  曹鹤阳走到石门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有机关。”
  “什么机关?”
  “门后面连着什么东西。如果直接推,可能会有石头掉下来,或者有毒气。”曹鹤阳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我自己配的酸。可以腐蚀铁条上的锈,但不会触发机关。”
  他把液体滴在铁条的接缝处。液体渗进去,发出“嗤嗤”的声音,冒着白烟。
  等了大约十分钟,曹鹤阳用一根铁丝捅了捅铁条,铁条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铁条从门缝里抽出来,一根,两根,三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在石门上,慢慢用力——石门无声地向后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道,不高,但够一个人直立行走。通道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陷,凹陷里放着陶制的油灯,灯碗里还有干涸的油渍。
  曹鹤阳走进去,烧饼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转盘,和烧饼在保险柜上见过的那种很像。
  “又是保险柜?”烧饼忍不住问。
  “不是保险柜。”曹鹤阳蹲下来,看了看转盘,“是闸门。转动这个,门就会打开。但里面连着什么,我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转盘上,深吸一口气。“站远点。”
  烧饼退后了几步,躲在通道的拐角处。
  曹鹤阳转动转盘。一圈。两圈。三圈。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门后传来,像是铁链被拉紧的声音。紧接着,“轰隆”一声,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烧饼看见了——一箱一箱的东西,摞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石室的顶部。木箱有的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的银锭,白花花的,在手电筒下反着光。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木匣子,大约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曹鹤阳没有去碰那些银箱。他直奔石台,拿起那个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金色叶片,每一片都打磨得极薄,上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纯金打成的金叶册页,在黑暗中依旧泛着温润的光。金叶的旁边,叠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的纸上画满了山川河流的轮廓,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道路。
  曹鹤阳没有细看那些金字。他先把那张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摊开。地图上标画的区域,正是河南西部伏牛山一带。图中用朱砂圈出了几处位置,旁边注着小字:“屯粮处”“火器窖”“伏兵道”。
  “伏牛山。”曹鹤阳低声说了一句。烧饼不太懂这个地名意味着什么,但曹鹤阳知道——闯王李自成当年被明军围剿,屡次在商洛山中隐匿不出,又屡次从伏牛山中杀出奇兵。他对于那片山脉的熟悉,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这张地图上标注的密道和藏匿点,正是闯王当年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把羊皮地图折好,又拿起那些金叶册页,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片金叶上都是小楷錾刻的文字,记录着藏匿这批财物的缘由、驿站联络的方式,以及伏牛山中几处秘密据点的开启之法。这些驿站大约已经废弃了,但这些秘密据点和密道都是极其有用的。
  曹鹤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把金册放回木匣,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走吧。东西拿到了。”
  “那些银子呢?”烧饼指着那些木箱。
  “留给杜先生的人。”曹鹤阳说,“他们跟在我们后面,这些东西靠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拿走,只能留给他们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木匣子。
  两个人原路返回。从铁门出来,经过通道,出了石门,沿着崖壁的窄路往回挪。烧饼这次走得更慢,因为他怀里没东西,但心跳得更快——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钻出瀑布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的山腰上有一道反光——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曹鹤阳——”
  曹鹤阳已经看见了。他把木匣子塞进帆布包,拉起烧饼,转身往瀑布的另一侧跑。那里没有路,但有一条干涸的溪沟,可以踩着石头往山上爬。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瀑布旁边的岩石上,石屑飞溅。
  两个人钻进溪沟,弯着腰往上爬。石头湿滑,几次都要摔倒,但曹鹤阳一直抓着他的胳膊。到了溪沟的拐弯处,曹鹤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山腰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影在移动,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便衣,但都拿着枪。
  “追上来了。”曹鹤阳喘着气,“走,不能停。”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烧饼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但他不敢停。他们爬上了山脊,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很暗,阳光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曹鹤阳掏出地图看了一眼,换了一个方向,带着烧饼继续跑。
  身后,枪声越来越远。
  跑了不知道多久,烧饼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曹鹤阳也坐下来,靠着一棵树,呼吸急促,但没有出声。
  “甩掉了?”烧饼问。
  “暂时。”曹鹤阳擦了擦脸上的汗,“但他们很快就会跟上来。我们得从另一条路下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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