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夜谈
日头渐渐西斜,褪去白日里融融暖意,永宁侯府内院染上一层浅淡暮色。
陪母亲用过晚饭,朱云峰回了自己院中,遣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曹鹤阳一人相伴。屋内燃着一缕安神线香,烟气轻缓萦绕,冲淡了白日里院中的几分浮躁,四下静谧安然。
他倚坐在窗边软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软垫,面上看着闲适散漫,心底却翻涌着重生归来后的万千思绪。
曹鹤阳立在一旁,身姿清瘦挺拔,垂眸静静侍立,手中捧着一册闲书。平日里朱云峰懒得看书,就喜欢随手抽一本闲书,让自己念给他听。今日他挥退下人,只留自己一人,他还以为又是要自己念书。可朱云峰却未发一言,只那么坐着,自己手上这本书,也始终未曾翻动一页。
曹鹤阳不知道朱云峰是怎么了,便只能看着他。就这么看着,白日里自家少爷当众为他出头维护的模样,又一次清晰浮现,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往日里的朱云峰,一门心思扑在习武操练之上,性情耿直粗疏,从不会留心下人间的口舌是非,更不会在意他平日里所受的冷眼排挤,向来都是万事不上心,随性度日。
可自昨日这位爷昏睡醒来之后,整个人仿佛全然变了一番模样。
待人处事沉稳内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敛心事,看向他的目光里,更是多了数不清的怜惜与护持,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反常,全然不似往日那般肆意莽撞。
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由不得曹鹤阳不多心揣测。
沉默半晌,终究是朱云峰率先打破了屋内沉寂。他抬眼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小四,这些日子我夜夜难眠,频频做些纷乱噩梦,梦里所见皆是些凶险诡谲之事,心神一直难安。”
他刻意不提重生往事,只以梦魇为由,隐晦道出心底不安,既不会暴露惊天秘密,又能顺势向曹鹤阳吐露心事。
曹鹤阳闻言微微抬眸,清隽眉眼间掠过一丝担忧,轻声温言道:“爷,您初入禁军大营,连日操练辛苦,许是劳累过度,心神不宁所致,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能慢慢好转。”
在他眼中,少爷虽然日日舞刀弄枪,可那到底是在家里。永宁侯府那么多师傅、陪练,再怎么样下手也是有分寸的。加上他是嫡子,是太太唯一的儿子,无论如何都没人敢跟他真刀真枪的比划。
可入了禁军大营却不一样。能入选禁军的谁不是勋贵子弟,老侯爷虽然战功赫赫,可如今的这位侯爷却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在兵部领了个虚职。朱云峰入禁军大营训练,相比平日里在家里辛苦许多,劳累多梦本是寻常之事。
朱云峰轻轻摇头,眉宇间凝起一抹浅淡愁绪,缓缓说道:“我这几日做的梦,和平日里完全不同。梦中所见皆是府中亲友离散,诸多故人落得凄惨下场,就连我自己,最后亦是落得惨死收场,场面太过真切,醒来之后依旧心悸难平。”
此话一出,曹鹤阳握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侯府之中看似一派和睦,内里嫡庶纷争暗流涌动,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早已看透府中层层算计,知晓这深宅大院从无真正安稳,潜藏着无数祸端隐患。
只是这些话,他素来藏在心底,从不敢轻易对外人言说,就连朝夕相伴的朱云峰,往日里他也只是偶尔委婉规劝几句,从不会直言府中凶险。
如今朱云峰竟直言梦见府中众人落得凄惨结局,甚至言及自身惨死,这番话语实在太过离奇。
“梦里虚妄,爷您不必放在心上。”曹鹤阳定了定神,柔声劝慰,只是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认真,“不过侯府之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人心难测,暗流蛰伏,平日里行事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这话恰好说到了朱云峰的心坎里。
他清楚知晓曹鹤阳心思缜密通透,想来他在侯府的这些年,看透了所有人情冷暖与宅中阴私,比任何人都清楚府中潜藏的危机。
朱云峰顺势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望着他,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由衷的信赖:“我也知道府中并非全然安稳,只是从前心思愚钝,一心只顾习武,从不愿深究其中弯弯绕绕,如今被梦魇搅乱心神,方才恍然醒悟,往日太过大意。”
“府中之人,往日里我皆是一概以诚相待,从未设防,如今回想起来,反倒分不清谁是真心相待,谁又是假意逢迎。”
这正是他重生之后最大的难处。
时隔三年重回过往,前世诸多恩怨情仇历历在目,可如今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众人皆披着和善温和的外衣,他空有满心记忆,却无法直接戳破伪装,一时间根本无法精准分辨人心善恶。
尤其是三哥朱景珩,此刻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文质彬彬的模样,待人处事面面俱到,任谁看来都是良善君子,若无前世惨痛经历,谁也无法看透他心底藏着的滔天野心与阴狠算计。
曹鹤阳静静地听着,朱云峰的话让他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朱云峰这番话,太过老成通透,全然不像是一个只懂舞刀弄枪、不通世事的武人能说出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是看透人心世事之后的感慨。他自小就跟在朱云峰身边,自问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他待人真诚,不善于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更不是那种惯于在人前演戏、藏锋守拙的性子。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言语,缓缓开口,言语含蓄却句句点透要害:
“爷,您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一旦及冠侯爷就会请封世子,虽说不能像侯爷这样,只能降等袭爵,但您到底姓朱,是皇室一脉。您自打落地便坐拥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自然有人真心亲近,亦免不了有人心怀嫉妒,暗藏异心。”
“表面的温和亲近算不得真心,平日里无心流露的言行举止,才能窥见人心本意。有些人平日里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城府极深,善于藏起自身心思,最是难以提防。”
曹鹤阳没有直言点破任何人,却已然将心中所想委婉道出。
这些年来,他冷眼旁观朱景珩的所作所为,早已看出对方藏拙避锋芒,心思深沉难测,绝非表面那般纯良无害,可是他身份低微,人微言轻,加上自家这位大爷在朱云峰面前惯常摆出一副好哥哥的面孔,哄得朱云峰觉得他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兄长,从前纵使心中有所察觉,也劝说过几句,但朱云峰却从来不听,他只能暗自忧心。
如今朱云峰主动提及,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对朱景珩心生戒备,倒是正中他下怀。
朱云峰闻言心头一凛,果然小四与他所想一般无二。他通透清醒,再加上冷眼旁观,显然早就察觉出朱景珩的不对劲。只可惜自己前一世对此一无所觉,居然被朱景珩哄得团团转,最后落得个在围场惨死的下场。
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你所言极是,往后府中诸事,还要劳你多帮我留心观察,帮我辨清人心真伪。”
他如今空有前世记忆,却缺少细致缜密的心思,想要步步为营避开祸端,护住身边众人,离不开曹鹤阳这般心思玲珑之人在一旁出谋划策,暗中提点。
曹鹤阳微微躬身,神色郑重,轻声应道:“爷您放心,小的……”
“诶!应该说什么?”朱云峰出声打断,他可不想从曹鹤阳口中再听到那两个字。
“……”曹鹤阳还有些不习惯,犹豫了片刻到底是说了出来。
“我……我自当尽心竭力,留意周遭诸事,辨明周遭人心,竭力为爷规避无端祸事。”
“好!”朱云峰情不自禁伸手握住曹鹤阳的手,掌心温热相贴,仿佛有一股暖流自指尖直抵心口,驱散了多年积压的孤寒与阴翳。
曹鹤阳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躲开。多年相伴情谊,再加上心中深藏的感念与隐晦情意,他早已心甘情愿追随左右,如今朱云峰突然醒悟,愿意提防身边人,他更是甘愿倾尽自身所能,一路相伴辅佐。
暮色愈发浓重,春桃与夏荷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屋内烛火,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暖黄光晕洒落一室,将两道相依相伴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柔和。
朱云峰望着眼前清瘦沉静的少年,心中满是踏实安稳。
前世他孤身赴死,满心悔恨遗憾无人诉说,这一世重回少年时光,幸而身边依旧有此人相伴。
前路漫漫,阴谋诡计尚且蛰伏未动,大姐的婚约祸患迫在眉睫,府中嫡庶纷争愈演愈烈,三年之后的围场死劫亦在远方静静等候。
不过朱云峰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晚风轻拂庭院枝叶,悄无声息卷起侯府潜藏的风云,一场改写所有人命运的棋局,自此,悄然落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