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09)

09 风声暗布
  日头渐移,炽烈天光柔缓下来,暖融融洒遍静云院的青砖地。院中风树婆娑,枝叶轻摇,筛落满地细碎光斑,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只剩一派闲适静谧。
  曹鹤阳将金林带回的消息逐条整理,落笔极稳,字字清晰在册。然而在金林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这些都不过是传闻,当不得真正的证据,没办法彻底钉死将军府。这也是他刚刚暗示金林去寻找证据的原因。
  他做事素来如此,谋定而后动,步步落地,从不会凭一腔侥幸仓促行事。
  朱云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垂眸执笔的模样。少年脊背清挺,肩线单薄却端正,落笔时心神凝定,周遭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这偌大的永宁侯府,不说人人逐利、步步算计,可真正一颗心扑在自己身上的,也只有他了。明明自己从前待他不算好,他自己都身处泥沼,却还是愿意替他拨开重重迷雾,对他委实是太过好了。
  朱云峰脑中隐约闪过一丝明悟,却又因为太快没有抓住。
  “距离庙会还有半个月。”曹鹤阳的声音打断了朱云峰的思索。
  “不错。”朱云峰颔首,“时间足够我们慢慢铺陈,不必着急。”

  曹鹤阳抬眸,放下手中毛笔,轻轻吹干纸面墨痕,淡然应声:“正是。太快则刻意,太慢则贻误时机,半月刚好。我会让人逐层散播流言,先市井、再乡绅、最后传入勋贵耳中,层层递进,保证没有人追查到源头。”
  流言之道,最忌突兀。骤然风起必有人疑,循序渐进方能润物无声,待到满城皆知之时,便是大势所趋,任谁也无法强行遮掩。
  “只是朱景珩不会坐视。”朱云峰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审慎,“我这位三哥既已认准这门姻亲的价值,一定会暗中盯着京城各处动向,但凡有半分异动,他必然出手阻拦。”
  这位三哥的手段,他可太清楚了。上一世自己也被他骗了,真以为他是谦谦君子,铁骨铮铮。现在看来,他最擅长借体面之事行阴私之实,人前温润君子,人后步步算计,从不做无用之功。今日在主院二人不过是初次交锋,往后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他想拦,也得看有没有本事。”曹鹤阳语气笃定,“流言这种东西,真正被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流传得很广了。”
  二人正低声交谈,院外忽然传来小厮通传,声音恭谨有礼:“二爷,大爷到访。”
  话音落下,屋内二人皆是心头一凛。
  来得真快。
  不过半日光景,朱景珩便已寻上门来,难道是刚刚在主院他察觉到了什么,过来探察动静?
  曹鹤阳神色未乱,从容抬手,将方才记录的那页纸折起,压入书匣最底层,不露分毫痕迹。抬眸时,眼底沉静如初,无半分异样。
  “我猜他是来探口风的。”曹鹤阳说,“你往日从不关心后宅的事情,今日主动提起大姑娘的婚事,想来让他担心了。”
  “哼!他倒是警觉。”朱云峰起身,整理身上衣摆,面上褪去所有沉冷算计,恢复成往日随性疏朗、略带几分粗放的模样,“小四等下你一切照旧即可,我来对付他。”
  他不愿让曹鹤阳直面朱景珩的试探。朱景珩心思太深,眼力毒辣,曹鹤阳本就身份尴尬,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借机发难。曹鹤阳是他重生后最关心的人,也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愿意让朱景珩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在意。所有周旋遮掩、虚与委蛇,由他来扛最为稳妥。
  曹鹤阳轻轻颔首:“好。”
  片刻间,朱景珩已然缓步进屋。依旧是一身清雅青衫,手持书卷,眉目温润,步履从容,周身尽是文雅书生气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五弟。”他笑意温和,目光扫过屋中摆设,最后落回朱云峰身上,语气亲昵如常,“之前就听闻你身子不适,心中一直记挂,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散值早,我便来看看你。”
  “劳三哥挂心,已经无碍了。”朱云峰礼数周全,语气平淡疏离,恰到好处,无过热络、无过冷淡。
  朱景珩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立在一侧的曹鹤阳,眼底微光暗闪,面上却笑意不改:“小四也在。”
  “大爷。”曹鹤阳微微垂眸,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不多一言,不乱一动,全然是安分伴读模样。
  他素来如此,人前低调守礼,缄默少言,不给任何人挑错的余地。
  朱景珩见状,眼底探究之色稍敛,只当是自己多心。在他眼中,曹鹤阳终究只是个伴读,虽然爷爷是太太娘家的管家,对朱云峰死心塌地,但他身份低微,纵有些聪慧,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听闻近日朱云峰为他出头,曹鹤阳跟着朱云峰十几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人。再说无论如何,他都是太太那边的人,无论是看在太太面上,还是外祖家面上,都需要护着,倒也不算太奇怪。
  他收回目光,抬手将手中书卷递出,温和笑道:“这本杂记,是我前阵子在书铺里看到的。五弟酷爱武学,这类杂记虽非正统兵法,却多江湖沙场细碎见闻,闲来翻阅,也算有益。”
  书页崭新,油墨清香淡淡散开,看着并无异样。
  朱云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书页,心底一片冰凉。前世他便是这般,次次收下三哥看似贴心的馈赠,次次感念兄长温情,最终却落得被至亲算计、惨死围场的下场。
  “多谢三哥。”他不动声色,坦然收下,面上不露半分抵触。
  越是戒备,越要装作如常。唯有彻底麻痹对方,才能让他一直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朱景珩见他依旧是往日直白粗放、不设防的模样,心底疑虑渐消,顺势落座,状似随意闲谈:“今日在主院,听五弟同母亲提及大姐的婚事。你素日里不关心这些的,怎么突然提起?是大姐同你说了什么?还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话题直切核心,试探意味十足。
  朱云峰心中了然,面上故作懵懂,随口应道:“只是觉得边关辛苦,大姐性子太软,怕是受不住。”
  他刻意说得浅白、粗疏,只流露寻常关怀,绝不提及退婚、算计、利弊筹谋,全然是武人直来直去的心思。
  朱景珩闻言轻笑,语气温和劝解:“五弟到底还是年少,看得太浅。世家婚嫁,从不论个人喜恶,论的是门第根基、家族助力。镇北将军府手握兵权,于咱们家而言,是极佳依仗。”
  “大姐性子柔,恰好适合安分持家,安稳度日便是福气。若一味害怕辛苦,反倒错失良缘。”
  这番话,句句站在家族大义的制高点,冠冕堂皇,既劝住了朱云峰,也变相堵死了后续退婚的退路。
  朱云峰垂眸,故作思索片刻,随后颔首附和,模样坦荡粗钝:“三哥所言有理,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刻意示弱、装傻,褪去所有反常通透,变回那个心思单纯、一心习武、轻易被言语说服的嫡子。
  朱景珩眼底笑意更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看来自己这位傻弟弟今日的异样,不过是因为身体欠佳,一时心绪不宁,并非对自己心存戒备,更无暗中布局的胆量。
  他放下心来,又随口闲谈几句诗书、操练、府中琐事,句句温和得体,半点不涉阴私,完美演绎兄长宽厚体恤之态。
  一旁侍立的曹鹤阳全程沉默静立,垂眸敛息,将朱景珩每一句试探、每一层算计尽数看在眼底。
  他清楚知晓,朱景珩这番闲谈看似无意,实则步步试探:试探朱云峰的心思、试探静云院的动向、试探他们是否真的对婚约生出什么其他心思。
  待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初染天际,朱景珩方才起身告辞,笑意温润:“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五弟歇息了。书卷你慢慢看,若有疑惑,改日可来寻我探讨。”
  “好。三哥慢走。”朱云峰起身相送,礼数周全。
  目送朱景珩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院内温和瞬间尽数褪去。
  朱云峰立在廊下,眼底坦荡粗放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冷冽。方才故作懵懂附和的话语,此刻想来只觉讽刺。
  “他放心了。”曹鹤阳缓步上前,声音清淡平静。
  “嗯。”朱云峰转头看他,语气笃定,“越是放心,往后越容易露破绽。”
  方才一场假意闲谈,朱景珩确认了他依旧是那个心思简单、易被拿捏的武夫,虽然不敢说让他彻底放下戒备,但至少暂时不会起疑。
  曹鹤阳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暮色,缓缓道:“半月后的庙会,便是我们破局的第一步。”
  “大姐姐值得一个真正的好夫婿,而不是成为永宁侯府的垫脚石。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能因为想借姻亲铺路,就牺牲大姐姐的幸福。”
  晚风穿院而过,吹动书页轻响,暗藏无声锋芒。
  棋局已然摆定,风声悄然布下,只待半月之后,庙会风起。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