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婚事浮沉
自苏姨娘离府静养、承景院遭清整之后,永宁侯府反倒莫名静了下来。
往日里或明或暗的风起云涌、下人私传的闲话、承景院四处游走的各色人等,尽数销声匿迹。朱景珩闭门谢客,不赴宴、不交友、不插手府中诸事,日日只在院中读书静坐,恬淡自持,仿佛从前那些阴私算计、手足相残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整座侯府,再寻不出半分承景院作乱的痕迹。
这般极致的安分,落在孟舒晏、朱云峰与曹鹤阳眼中,却无一人敢松懈。
猛虎收爪,从不是温顺,是蓄力。
可无人能探知朱景珩眼底深藏的棋局,无人能察觉他暗中铺展的外网,整座侯府被这一片虚假的安宁裹住,内里暗流早已悄然换道,从内宅细碎缠斗,转向无人知晓的暗处宏图。
外头风波暂歇,府中最紧要的重心,便落在了几位儿女的婚嫁之上。
最先落定眉目的,还是大姑娘朱元婉。
朱元婉年岁渐长,早前婚事波折连连,柳姨娘日日悬心,却不敢大肆张扬,只能默默等候时机。如今府中风波平息,朱令姝口碑彻底翻盘,侯府声势回暖,各方姻缘门路也随之通畅起来。
孟舒晏处事公允,并未因朱元婉是庶出便有所轻待,细细筛择京中适龄子弟,最终敲定了一位来自江南顾氏的幼子,顾云舟。
江南顾氏,世代书香、门第清正,虽非勋贵,却是传承数代的文脉世家,家底厚实、家风清正,无跋扈习气,无复杂亲族纠葛,是极佳的婚配人选。
唯独有一桩外人看来的缺憾。
顾云舟年少有才,读书极苦,天资卓绝,本该早早定亲安稳家业。只是他年少时定下的未婚妻,三年前临嫁病故,江南当地便隐隐传出些许闲话,说他命格偏硬、略带克妻,致使无人再敢轻易结亲。
也正因这一层名声桎梏,他才舍弃江南人脉,独自北上入京,预备常驻京城备考明春大比,同时求取京城门第亲事。
柳姨娘听闻这桩传闻,第一时间便悬起了心。
安荣堂内,她伺候在侧,眉眼间满是忧虑,轻声斟酌开口:“太太,顾公子人品才学皆是上等,家世也干净稳妥,唯独那‘克妻’的闲话,终究是一根刺。元婉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怕他家世平平、不怕日后清贫,唯独怕这些虚无命格之说,误了她一生安稳。”
天下母亲,终究只求儿女平安顺遂。
孟舒晏闻言并未轻视,只温声安抚:“命格之说虚无缥缈,多半是坊间附会、凑巧流言。真正要看的,是人品、心性、家风、行事。你且安心,我已让人细细查探,绝不会委屈元婉。”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直说,以顾云舟的家世人品,若非因为“克妻”的名声,又怎么会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娶亲,以至于愿意选择朱元婉这样的庶女呢?
相比于虚无的命格忌讳,朱云峰与曹鹤阳,看得更为深远。
二人从不信所谓克妻流言,他们真正警惕的,是骤然入京、借名避祸、身世不明的隐患。
朱景珩刚刚大受挫败、闭门蓄力,正是最容易暗中动手、预埋棋子的时刻。此时入京求取侯府亲事的外乡子弟,不得不防。
“江南顾氏虽是书香世家,但隔得太远、底细难查。”朱云峰入夜后与曹鹤阳对坐,沉声开口,“顾云舟突然入京求娶,时机太过凑巧。”
曹鹤阳指尖轻点桌面,眸色沉静通透:“克妻之名,既可挡掉江南本地繁杂亲事,又能让人降低戒备,看似缺憾,实则是最好的遮掩。我们必须彻查。”
当夜,两人便商议一定要遣人查个清楚明白。
朱云峰动用禁军中笼络的眼线,联络江南驻防旧部,辗转查访顾云舟过往数年的言行、家境、亲族、未婚妻故去的真实缘由、乡里口碑。
曹鹤阳调动自己隐秘旧部,查其北上缘由、沿途行踪、在京人脉、有无外人暗中资助、有无特殊势力牵扯。
两日探查,结果尽数回传。
真相坦荡,无半分阴暗。
顾云舟前未婚妻乃是急症突发,药石无医,与命格无关。所谓克妻之说,只是乡邻以讹传讹的附会。其人品行端正、沉心治学、不涉风月、无不良嗜好,家风清正,亲族简单,无复杂派系牵扯,更无任何人暗中安插、刻意布局的痕迹。
他入京只为科举,求娶侯府女,也只是想借此为自己正名、安稳心境,专心备考。
“身世清白,心性纯粹,无派系、无阴谋、无牵扯。”曹鹤阳缓缓总结,“是难得的良配。”
朱云峰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如此,便对得起大姐姐了。”
二人将查访得到的消息回禀给孟舒晏,孟舒晏点头微笑道:“你们二人倒是有心了,我也派人查了。与你们得到的消息一致,看来这倒确实是门好婚事。”
她又将消息告诉柳姨娘,柳姨娘疑虑尽去,婚事便顺利推进。
两家长辈刻意制造游园雅聚的机会,让朱元婉与顾云舟暗中相见。
顾云舟温文儒雅、进退有礼,虽不善言辞,却稳重踏实,待人诚恳,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浮夸傲慢。朱元婉温柔娴静、心性安稳,素来不喜张扬浮华,也偏爱这般沉稳内敛的读书人。
二人一见倾心,彼此合意。
既然心意相通、年岁已然及笄及冠,两家便敲定,先行完婚,待考完春闱,再议后续立业分家之事。
这桩婚事,尘埃落定,满府皆喜,柳姨娘悬了数年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相较于元婉婚事的顺遂落地,朱令姝的婚事,却再度起了微妙浮沉。
自那日贵妇雅聚,朱令姝凭气度翻盘、口碑彻底逆转之后,先前纷纷疏离、闭口不谈婚事的世家,再度纷纷回转。
忠勇侯府、翰林院李府频繁往来,更有几家新的世家主动托人探问,诚意十足,皆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姻缘。
孟舒晏连日细细相看、层层筛选,最终敲定两门最优的。
一门是武将世家,世子勇武正直、前程坦荡,可为朱云峰今后军中助力;一门是文臣清流,嫡子年少登科、品性端方,可助力朝堂文运根基。
两门亲事,各有优劣,皆是上上之选,无论敲定哪一门,都是朱令姝的绝佳归宿,亦是永宁侯府的强力助力。
孟舒晏本已心中有数,打算择日便敲定意向,彻底稳住朱令姝的终身。
可谁也没有想到,素来不干涉内宅儿女私事的永宁侯,得知此事后,只淡淡落下一句:“令姝的婚事,暂且压一压,再等等。”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硬生生按住了即将落定的良缘。
满府皆是不解。
如今风波尽散,朱令姝口碑鼎盛,世家争相结亲,正是择选良缘的最佳时机,为何偏偏要等?
孟舒晏亦是微微诧异,私下询问缘由,永宁侯却只摇头,说时机未到,不肯多言半句。
此事便这般诡异搁置下来。
夜色深沉,静云院烛火如常。
朱云峰与曹鹤阳听闻这番决断,皆是心头微沉。
“父亲很少过问后宅之事,家中大小事务向来都是母亲做主。之前大姐姐的婚事,他从没关心过,一应事由都是母亲定了禀告一声,也就是了。这一次……他不但过问,甚至还否了母亲定下的事情,这……”朱云峰眉心微蹙,“如今二姐姐好不容易稳住了口碑、良缘在前,他却突然压下,这也太过反常了。”
曹鹤阳静坐灯下,眸光幽深,久久未语。
他比谁都清楚,从无无端的暂缓,只有未明的风波。
承景院太过安静,侯爷太过反常。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四……”许是曹鹤阳长久的沉默让朱云峰有些心慌,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你觉得……会不会是他在使坏?”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大爷最近太过安静了。还有……”
“什么?”
“我一直在想,当日苏姨娘到底同太太说了什么,才让一向果决的太太改变主意,就这么放过了承景院。”
朱云峰闻言叹口气,说:“我其实也很想知道。只不过……这种事情,我们为人子女的……不太好打听。”
“是。”曹鹤阳点头,“眼看马上就入秋了,大姑娘已然出嫁,二姑娘只比大姑娘小几个月,再这般拖下去……若是拖过秋天,那就等于拖到明年了。”
“明年……永安四年……”
朱云峰的心突然一跳。永安四年,三哥卷入了那桩大案,家中因此家宅不宁,三嫂甚至为此投缳。
“小四!”朱云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曹鹤阳的手,可他不知道要怎么跟曹鹤阳说这件事,他生怕曹鹤阳觉得自己疯了。
“你……”
曹鹤阳眸光闪动,他能感觉到朱云峰握住自己的手很暖,他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便也不动了。
他拼命压住自己的心跳,垂下眼帘,生怕自己的隐秘心事被朱云峰察觉。
朱云峰一时情急,听到曹鹤阳的轻唤也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孟浪,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并不想放开手。因为,这或许是如今,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