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54)

54 诀别
  东宫密审落幕,朝堂定案的圣旨终于落下。朱景珩涉案深重,结党贪腐、构陷清流、依附藩王、搅乱朝局,桩桩罪名皆可论死。可念在他主动自首、上交核心罪证、检举宗室密谋、破获多年沉冤旧案,有功于朝堂查弊、肃清朝纲,圣上法外开恩,免去其死罪,改判终身流放三千里,戍边禁足,永世不得返京。
  判决下发至天牢,尘埃落定。世人皆叹其从勋贵翘楚、翰林新锐跌落尘埃,一朝倾覆,沦为流放罪徒。
  刑期既定,三日后便要押解离京。临行之前,身陷天牢的朱景珩托狱卒递出一句请求,不求见兄弟、不求见故人,唯独恳请一见母亲孟舒晏。
  消息传回永宁侯府,满府皆惊。孟舒晏听闻所求,心头亦是微怔。母子一场,名分犹在,纵使他行差踏错、祸乱家族、身陷重罪,可临行诀别,亦是情理之中。短暂沉吟后,孟舒晏压下心底万般复杂,缓缓颔首,决意亲赴天牢见他最后一面。
  朱云峰得知消息,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万般不放心。天牢阴寒肃杀、罪徒云集,终究是是非之地,而且朱景珩心性诡谲、城府深沉,绝境之下不知会做出何等举动、说出何等言语。他当即主动请行,欲陪同母亲一同前往,贴身守护,以防变故。
  未承想,孟舒晏却轻轻摇头,婉言回绝了他的陪同。

  “你如今已经是禁军副统领了。每日里军务繁忙,哪里有空?”她语气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若是不放心,我带小四一同前去便可,稳妥无虞。”
  朱云峰心中疑虑更甚,却不敢违逆母亲心意,只能按捺心绪,静待消息。
  整整一日,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朝堂风波已定、三皇子落网、大局已然明朗,本该尘埃落定、彻底安心,可他总隐隐觉得,朱景珩临行求见,绝非单纯母子道别,定然藏着未尽之言、隐秘旧事。这一日时光漫长难熬,无数揣测在心底翻涌,却始终无从求证。
  直至夜色深沉,暮色合围,外出已久的孟舒晏与曹鹤阳方才缓缓归府。
  回到静云院的曹鹤阳神色平静,无半分异样,看不出天牢一行的波澜,却也透着一丝难言的沉郁。
  朱云峰第一时间迎上前,眼底藏不住急切与好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今日天牢一行,三哥……朱景珩同母亲说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曹鹤阳身上,眼底满是问询。
  曹鹤阳闻言,唇瓣微抿,眸光微动,神色几番变换,似有万千言语哽在喉间,欲言又止。他知晓所有内情,可此事太过沉重隐秘,关乎侯府旧怨、上一辈的阴私算计,不是自己一个晚辈应该置喙的。
  良久,曹鹤阳轻轻摇头,语声温和却坚定:“此事……我不便多言。若是太太觉得能说,会告诉你的。”
  朱云峰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曹鹤阳素来坦荡通透,极少有这般讳莫如深、刻意缄口的模样。越是隐瞒,越说明天牢之中,朱景珩必然吐露了惊天秘事。
  曹鹤阳见他如此,忍不住安慰道:“无论如何,那些事情都与你无关。”
  “可……”朱云峰还是放心不下,拉住曹鹤阳的手,“那你告诉我,母亲心情如何?晚间我去请安的时候可要注意些什么?”
  曹鹤阳闻言,神色微顿,沉吟片刻后方才低声道:“太太……我瞧着心情尚可。只是今日在天牢中,到底劳累了。晚间……你去请安时,未必肯见。”
  “那……”
  朱云峰话未出口,外间便传来丫鬟的声音,说是太太打发身边的张嬷嬷来传话,免了诸人今晚的请安,让朱云峰也早些歇息。朱云峰闻言,心头一沉,那股不安如藤蔓般缠绕得更紧。
  一夜辗转,担忧尽数压在心头,朱云峰彻夜难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朱云峰依循惯例,前往安荣堂向孟舒晏请安。他心底牵挂昨日天牢对话,待行礼落座后,便轻声问询,想要得知昨日母子二人交谈的真相。
  可孟舒晏神色淡然,端着茶盏的指尖平稳无波,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只淡淡开口,一语封死所有追问:“此事,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语气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决断,不留半分商榷余地。
  朱云峰身形微顿,心头微涩,却也懂得母亲性子,一旦决断,便再无转圜。他不再多问,默然躬身告退,转身缓步离去,心底的疑惑与怅然久久不散。
  待朱云峰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安荣堂内重归寂静。孟舒晏沉静的侧脸之上,方才淡然无波的神色,终于褪去几分,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沉旧忆,昨日天牢阴冷牢笼里的那场母子对峙,再度清晰浮现心头。
  幽暗潮湿的天牢之中,铁锈与霉味交织,刺骨寒凉。一身囚服、鬓发微乱的朱景珩,早已褪去所有功名风光、野心算计,只剩一身疲惫与彻骨寒凉。面对前来见他的孟舒晏,他没有哀求、没有忏悔、没有道别,只静静地看着这位举手投足间都端正持重的贵妇人,语声沙哑,带着积攒十数年的寒凉与疏离。
  “母亲,儿子自幼便活得清醒。”他缓缓开口,字字沉重,“我虽是家中长子,却终究是庶出。自幼谨小慎微、勤勉克制,不争不抢、不骄不躁,步步小心翼翼,只求安稳立足,守住自身前程。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冷最狠、最无情的人,从来都是您。”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恨与悲凉:“当年七妹妹早夭、温姨娘骤然离世,府中人人皆以为是意外、是命数,唯有我心底清楚,是您一手所为。从那日起我便彻底明白,这侯府温情皆是假象,人心凉薄、利益至上,谁心软谁便输,谁天真谁便死。我的前程、我的性命、我的退路,从来无人庇佑,只能靠我自己步步算计、拼死争夺。”
  多年蛰伏、极端心性、狠绝手段,根源尽数在此。他的偏执、嗜利、不择手段,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年少亲历至亲枉死、看透嫡母凉薄后,生出的极致自保。
  面对朱景珩字字诛心的控诉,孟舒晏立于阴冷囚牢之中,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愧疚,只淡淡反问一句,声音清冷,穿透沉沉阴气:“你可知,之前你在府中做的事事发,为何苏姨娘一开口求情,我便毫不犹豫放过了你?”
  朱景珩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当年之事,自己的生母苏姨娘竟也牵涉其中。
  “因为我同她,多年来,一直共同守着同一个血色秘密。”孟舒晏语声清淡,却字字沉重压心,“她因为那件事深居简出,在后院中不争不抢。我就做一位好母亲,这些年从不曾苛待你。”
  朱景珩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满身的戾气与怨恨骤然凝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嫡母的狠辣逼至绝境的可怜人,却从未料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也深陷当年旧局,与孟舒晏各有算计、共藏秘辛。多年认知轰然崩塌,心底所有怨怼、执念、不甘,在这一刻变得荒诞又可笑。
  孟舒晏未曾再多解释半句,不愿解释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亦不愿为多年前的旧事辩驳分毫。陈年血色,旧年阴私,本就该永埋尘土,不必现世扰人。
  她抬手,将朱景珩刚刚递出来一封信收好,那是他昨夜在牢中写下的一纸和离书,干净利落,斩断他与陆知宜的所有夫妻名分,护她余生安稳,不受自己流放重罪牵连,也算是他所剩不多的一点良心。
  “你的话,我记下了。你的事,到此为止。”孟舒晏淡淡一语,转身离开。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没有母子情长。一场时隔十数年的恩怨对峙,一场绝境最后的母子相见,就此落幕。
  安荣堂中,孟舒晏长叹一声,收回漫天旧忆,眼底波澜尽数敛去,重归沉静淡然。朱云峰已经离开了,自己这个儿子心性坦荡、立身端正、前路光明,无需知晓这些肮脏过往,不必背负陈年罪孽。那些陈年血色、侯府阴私、上一辈的算计与罪孽,本就不该沾染晚辈。旧罪归尘,旧怨封存,过往种种,尽数湮灭。从今往后,风雨散尽,风波落地,属于朱云峰的坦荡前路,才刚刚正式开启。
  只是……孟舒晏眸光一转,他同小四……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些?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她听到的各种传闻,孟舒晏心中隐隐浮起一丝疑虑。她对曹鹤阳一向很好,也乐意看到他同朱云峰亲近。
  从前朱云峰只当他是普通下人,对他冷冷淡淡,不管不问,她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好说破。如今二人关系亲密,有曹鹤阳在身边出谋划策,孟舒晏也很是安慰。只是……似乎……有些过了。
  想到这里,孟舒晏对外吩咐道:“来人,去二爷院子里,把他的伴读叫来。”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