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瞬移
“外卖到了,大家先来吃饭。”
项目经理把几大袋外卖拎进会议室,热气和油香立刻漫过整排工位。
“谢谢头儿。”
“头儿是大好人!”
“这家的小炒肉绝了。太香了!”
“下次我点单,我请大家喝奶茶。”
工位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加班的周五晚上,一群被进度条压着的人,全靠这顿饭续命。
朱云峰也跟着众人道谢,松开鼠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腕,从工位上站起来,准备去会议室拿自己的那份。
大概是坐得太久了,毕竟从开完会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离开过椅子,颈椎和肩膀都在抗议。他刚一起身,眼前的屏幕、键盘、水杯忽然轻微地晃了一下。
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低血糖,也不是熬夜后的发沉。那种感觉更奇怪,像是整个画面突然跳了一帧,意识被短暂抽空了一瞬。
朱云峰下意识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想把这阵不适赶走。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面前的一切全变了。
没有会议室,没有工位,没有同事。他站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眼前是一片白。
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四面墙壁也是白的。没有任何接缝,没有装饰,也没有窗户。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颜色,只留下底色。
光线从四面八方漫进来,均匀而冷淡。他找不到光源在哪里。没有吊灯,没有射灯,没有台灯。可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光线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衬衫、裤子、手表都还在,脚踩的地面却不是公司那块灰蓝色的地毯。脚下的材质是哑光的白色,踩上去没有声音,触感偏硬,像某种陶瓷或者树脂。
朱云峰慢慢环顾四周。
整个房间大约有三十平米,四四方方,空旷得近乎失礼。唯一的陈设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像是某个艺术展的最后一件展品。
桌子和椅子都是极简的几何造型——纯白,线条干净利落,桌面光滑得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椅子是对称摆放的,放在桌子两边,像是等待两个人坐下来谈些什么。
后现代。冷漠。刻意得让人不舒服。
房间里的空气很安静,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通风口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朱云峰猛地转头。
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一个人正靠在墙壁上。
那人见他看过来,便走到他面前。
“你好,我叫曹鹤阳。”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伸出来的姿态很自然,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一刻会发生一样。
朱云峰没有握他的手,而是上下打量起他来。
这人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三十上下。五官柔和,眉目清朗,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身材适中,肩膀不宽不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皮鞋、西裤,一身标准的工作装束,衣着整洁,没有任何匆忙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姿态很稳,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朱云峰皱起眉,没有伸手回应对方的礼节。
“这是什么情况?”他试探着问,“是某种真人秀吗?这里是某种摄影棚?你们装了隐藏摄像头?”
曹鹤阳收回手,面色如常。
“不是真人秀,这里也不是摄影棚。”
朱云峰心里那股不安感又重了一分。
“那你们是怎么把我从办公室弄到这里来的?”他追问,“我上一秒还在加班,一秒之后就站在这儿了。这不可能,除非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没有什么你们。”曹鹤阳说,“这里就只有我和你。没有第三个人。”
“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曹鹤阳回答得很坦然,“我把它叫作纯白密室。”
“纯白密室?”朱云峰的眉头蹙得更紧,“这名字是你取的?密室大逃脱?”他脑子里立刻闪过某个热门的综艺节目,“所以这是那种密室解谜游戏?我刚才晕那一下是被你们下了药?”
“不是。”曹鹤阳说,“实际情况比那复杂得多。”
“这里没有门,没有窗。墙壁是实心的,你可以用任何暴力手段攻击它,它不会留下痕迹,你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你出不去。”
朱云峰安静了几秒,盯着那面纯白的墙看了看,又收回视线。
“所以这是一个需要解密的密室?”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对方的逻辑,“可是说实话,我不太擅长玩这种东西。我们部门团建去玩密室,遇到机关,我一般都是暴力拆解的……”
“你听说过规则怪谈吗?”
曹鹤阳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变化,可这个问题确实把朱云峰噎住了。
“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
“这间密室的规则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再插嘴,等着他说出那句话。
曹鹤阳看着他。
“不相爱就无法离开。”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朱云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任何字,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明白曹鹤阳的意思。
“……什么?”
“不相爱就无法离开。”曹鹤阳又重复了一遍。
“相爱的意思是……”朱云峰越来越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对方用一些自己不能解释的方法把他从办公室弄到这里。他指了指曹鹤阳,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我和你……相爱?”
“对,我们两个,相爱。”曹鹤阳点了点头。
“那是要怎样?”虽然很生气,但朱云峰还是决定先结束这场闹剧,“拥抱一下?亲一下?”
曹鹤阳没有说话。
“你别告诉我,我俩得在这里干……那种事情啊!”朱云峰自认荤素不忌,可他还没疯狂到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做那种事情。
曹鹤阳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一丝挫败,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又像是他已经预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他没有争辩,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朱云峰到中间坐下说话。
朱云峰没有动。
曹鹤阳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递了过去。
“我叫曹鹤阳,今年29岁,和你一样都是铭科文化有限公司的员工。我在人力资源部任职,你也许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
朱云峰接过工牌,低头看了一眼。
工牌的材质和公司发的一模一样,磨砂透明塑料外壳,左上角印着铭科文化的蓝色Logo——一个变体的“铭”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铭科文化有限公司。工牌正面是曹鹤阳的一寸照片,证件照拍得很规矩,穿正装,表情端正,五官和面前这个人吻合。姓名栏写着曹鹤阳,部门栏写着人力资源部。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是一排表格格式的信息,内线电话、邮箱地址,右下角还有一串ID编号。
确实是公司的工牌。如果是道具,那也太逼真了。又或者,这恰恰说明这个节目组非常用心。
朱云峰没有去查看周围哪里装了摄像头,也没有打算去试试墙壁能不能暴力破坏。如果这真的是真人秀节目,那么自己最好还是谨言慎行。这年头任何事情被放到网上都可能会引起负面舆论,接着就是被人开盒、网暴、骚扰,直到你抑郁到不敢再看手机。
他把工牌递回给曹鹤阳,然后跟着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白色的椅子出乎意料地不舒服。椅面又硬又平,边缘硌着大腿,坐垫没有任何曲线贴合人体。他调整了几次姿势,怎么坐都别扭,心里那股烦躁又添了几分。
曹鹤阳在他对面坐下,把工牌收回口袋里。
“朱云峰,25岁,和我在同一家公司。技术部后端组,负责服务器维护和API开发。”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背书一样,“你的考勤记录我都看过,入职三年,迟到次数为零,请假记录总共七次,全是病假。住在绿苑路地铁站附近,合租,室友是你的大学同学。”
朱云峰抬了抬眉毛,没有接话。
“你喜欢摄影,周末经常出去街拍。去年年底你更新过一次设备,买了一台富士相机。”曹鹤阳继续说,“你也喜欢健身,每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工作日一般是下班之后去,周末会安排在上午。最近迷上了高尔夫,可项目太紧,没什么空打。”
朱云峰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人,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是人力资源部的。这些东西你都能在考勤系统和员工信息表里查到。”他说,“这不能证明什么。”
“确实。”曹鹤阳点头,然后抛出了撒手锏,“可你虽然从小到大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但你也喜欢男人。”
朱云峰瞳孔骤然收缩。
关于自己的性向,他自问身边从来没有人知道。家人不知道,同学不知道,同事更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直男,他也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句。
曹鹤阳是怎么知道的?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
“你在星星吧见过我?”朱云峰问。
那是他常去的gay吧,也是曹鹤阳唯一可能知道这件事的途径。
曹鹤阳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曹鹤阳几次想要开启新话题,可每次都在两句话内被朱云峰无声地终结——不是嗯一声敷衍,就是直接移开目光看墙。几次之后,曹鹤阳也不再开口。
纯白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云峰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