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麻袋(下)
麻袋里装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尸体身上穿着仆役的粗布衣裳,是个青年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脸瘦得凹进去,皮肤上覆着一层黑斑,从颧骨往下,密密麻麻地蔓延到脖颈以下。他的嘴是半张着的,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暗色液体。腹部被麻布勒得鼓成了一个球。
朱云峰没有退后。他把刀尖沿着裂口往下划了一掌。腹部的皮肤从裂口里鼓出来——暗紫色的,像装满了什么东西,撑到了极限。
他把麻袋重新盖上。
空气里的甜腥味散开了。城门兵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路边的金吾卫里,有一个年轻的,受不了这个味道,把头扭了过去。
朱云峰把短刀插回腰间。他没有看令牌,也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他走到车辕前,蹲下来,和赶车的人平视。
那人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在抖。这人自己不认识,应该不姓武。朱云峰自问对长安城姓武的人都算熟悉。眼前这个,显然只是个跑腿的。他手上全是茧,是常年赶车留下的。
“这个,”朱云峰用刀柄点了点那口被划开的麻袋,“说吧!怎么回事?”
赶车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朱云峰等了三个呼吸。“说。”
“不……不是我杀的。”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人只是……拉车的。”
“拉了几趟。”
“记……记不清了。好几个月了。”
“每次都拉这个?”
“不是。有时候拉粮,有时候拉货。要是……要是遇上死了人就叫小人拉出去埋了。”
朱云峰的目光沉了下去。死了就拉出去埋。一个一个地死,一个一个地拉。
“拉出去的,埋在哪了。”
赶车的人不说话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门外的方向瞟了一眼。这么明显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朱云峰的眼睛。
“通化门外?多远?”
“两……两里半。道北有一条旱沟。”
“你一共埋了几个?”
“小人不……没数过。五六个吧。头一个埋得浅,后来就……就埋深了。”
“为什么不报官?”
“大户人家打杀个把仆役也算寻……寻常……”赶车的人见朱云峰脸色铁青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他们……他们加钱。”
朱云峰站起来了。他把刀插回腰间。“封门。”
城门兵的手连门闩都握不住了。王平走上去,替他把门闩提起来,别上。
“通化门今夜不放行任何车马。令牌再亮,这道门也不开。”朱云峰看了一眼地上的城门兵,“先扣在门亭里,就地看守。”
然后他转向赶车的人。
“你带路。”
天还没亮。朱云峰带了四个人,押着赶车的人出了城门。月亮已经偏西了,把路两边的枯草照出一层灰白的光。东出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赶车的人走在最前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走了两里多,停住了。
“这里。”
道北。一条一人多深的旱沟,沟壁上长满了枯草,沟底积着落叶和碎土。不仔细看,和路边的野沟没有任何区别。
朱云峰先站在沟沿上看了一遍。沟底有三处地方的土色不一样,显然是新翻过,而且那上面盖着的土不是沟里自然积的落叶土,是从外面运来的。
“挖!”
四个人跳下沟,用随身带的短锹翻土。第一锹下去,就翻出了一角麻布。
赶车的人在沟沿上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不敢看。
第一具,麻袋还完整,里面装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有黑斑、鼓腹,和车上那具一模一样。
第二具。麻袋已经烂穿了一角,露出的皮肤上覆着同样的黑斑。
第三具。第四具。埋得深一些。第四具的身子是蜷着的,大约处理的时候已经僵硬了,装不进整口麻袋,就折了腿塞进去的。
第五具埋在最边上。坑挖得浅,覆土被野物刨开过一角,露出了一截脚踝骨。
五具。加上刚刚车上那一具。一共六具。
朱云峰站在沟沿上。天边开始发白了。晨雾从沟底升上来,在他靴面上留了一层湿。
他看着沟底那五具被翻出来的尸体。没有说话。赶车的人在旁边抖成了一团。
“搬上来。全部带走。”
金吾卫的暗档在廨舍后头,一间矮房,常年锁着。
六具尸体一字排开,朱云峰差人把自己廨舍里的两个仵作叫来。金吾卫的仵作一般只负责卫所内部的尸身勘验。如今天下承平,金吾卫又是天子近卫,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得罪他们。一年到头,除了遇到几个失足落水的,其他时候就是廨舍里待命,实在也用不了几回。两人被从床上叫起来,披了件外袍就过来了。一进门,看见了地上这一排,两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验。”
朱云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没有坐。天还没完全亮,屋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从低处往上照,把六具尸身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像六座山。
金吾卫的仵作手艺不如万年县的杜仵作精细,但到底年纪大,经的事情也多,看出死因并不算难。两个老仵作蹲下身,从第一具开始验。一具一具看过去。第二具的麻袋已经烂穿了,露出的皮肤和车上的那具一模一样。仵作的手停在第四具尸体的小臂上,皮肤下面有一片紫红色的瘀斑,分布很均匀,像是从血管往外渗的。
头发花白的那位仵作直起腰,擦了擦手,说:“中郎将,这些人的死法都一样。”
“说说。”
“黑斑是药物所致,并非外伤。这些斑点在生前就已出现,不是死后腐败产生的尸斑。”老仵作用手指点了点死者的颈部,“这一带的皮肤发暗,呈青黑色,典型的毒血瘀积。毒从口入,先伤脾胃,后攻心脉。腹大如鼓,是毒气内攻、肝脾俱损,腹中蓄水所致。死亡时间,最早的大约一月。最晚的,三日之内。”
“什么毒。”
老仵作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这世上能致人死亡的毒药太多了,长安又是都城,什么没有?什么找不到?乌头、附子、砒石,这些药物中毒的症状都有几分相似。单凭外观看,像乌头,可那些手上的瘀斑……看起来又不像。有些毒物若是同其他药物混在一起煎,入口后症状会变化。属下不敢轻断。”
朱云峰从门框上直起身。
“但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是中毒而亡,是吗?”他走到第四具尸体前,蹲下身,看着那张被黑斑覆盖的脸。很年轻,颧骨还没完全长开。他看了片刻。“整理好。暂存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动。”
两个仵作开始将几具尸体一一收殓。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朱云峰走到门外。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白,就像墨水在水里化开之前的颜色。长安城的坊门快开了。再过一会儿,这条街上会有卖胡饼的把炉子推到街边,会有赶早市的骡车从通化门进来,会有金吾卫换岗的兵打着哈欠从廨舍走出去。
没有人知道,通化门外那条旱沟里,埋过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
“刘让。王平。”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守着这间屋子。这里头是六条人命。”
他用了“人”字。不是“尸”,不是“奴”。
刘让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尸体,然后看向朱云峰。“中郎将,这些是仆……”
“是人。”
朱云峰把外袍的带子系紧。他的手指在系带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他碰到了衣襟内侧那个硬邦邦的折角。那是他离开万年县廨之前曹鹤阳塞到他手里,那张纸上面抄了三行数字。七斤乌头。每月逢五。差额十五。
他把那张纸从怀中抽出来,重新展开。晨光还很淡,字迹有点模糊。可他看得很清楚。三行字,每一行都像一个箭头,指向同一扇门。十七个人买入。差额十五。六个人死了,埋在城外的旱沟里。还差九个。他们活着或者死了,至少得有个交代。也必须有人给个交代。
他把纸重新折好。翻身上马。
天边的那层淡白色里,有一颗星星还没有完全消失。朱云峰骑马穿过蒙着一层晨雾的朱雀大街。长安还在睡,而他从城外的旱沟回来,六具尸体在身后的矮房里一字排开。没有户籍。没有名字。可他们是人。
前方就是万年县廨的方向。他知道曹鹤阳这时候已经在廨舍里了。这个人起得很早。
他在马背上坐直了。通化门口的晨风吹过来,把他肩头的夜露抖落了一点。朱雀大街的尽头,太阳还没出来,可天已经亮了大半,是那种能照出每一块砖缝里尘土的光。
马蹄踏过的地方,昨夜城门兵瘫坐的地面还留着一片模糊的水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低头看。六条人命的重量,已经足够他把马骑稳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