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试药
天蒙蒙亮的时候,曹鹤阳就醒了。他睡得不是很好,长久未曾侵扰的梦境再次浮现,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梦里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始终无法分辨那声音来自何方。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在此。直到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晨光照亮了矮几,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梦境里的雾气似乎还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究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了。
他简单洗漱,把那张抄着数字的纸收进袖袋,系上外袍,准备出门。
他要去崇仁坊。要看一眼那宅子的后门,和他画的那张简图对照一下。巷口能藏几个人,坊墙到底有多高,白天看和夜里看,是不一样的,都要标记清楚。
刚走到廨舍门口,就听见马蹄声。
两匹。蹄声一前一后,从县廨前的巷口拐进来,踩得又急又碎。曹鹤阳站住了。
来的人在门前勒住马。翻身下马的时候,肩头的甲片上还挂着一层薄露水。天刚亮,晨雾没散干净,他像是从雾里一路骑过来的。马也乏了,蹄子在夯土路上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
“曹少府!”
“朱中郎!”
朱云峰没有寒暄。他开口就是正事:“找个人少的地方。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酒楼,这时候没人。”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眼底下有一道青灰的影子,是熬了夜的样子。他没问,接过朱云峰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你账上少了十五个,”朱云峰在前面带路,头也没回,“我城外挖出来六个。”
两匹马一前一后拐出巷子,往西市去。
酒楼是胡人开的,二楼临街,楼下是胡商的邸店。天刚亮,胡商们正在卸货,骡马嘶鸣,驼铃叮当,热闹声顺着楼梯缝一层层涌上来。二楼没人。伙计趴在桌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上来招呼。
朱云峰要了壶茶,一盘胡饼,挥手让人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临窗的角落里。
曹鹤阳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崇仁坊北街,武怀运的宅子。”他说,“半年买入仆役十七人。户籍登记仅增二人。少了十五个人。这些,我前些日子就同你说过了。你今日来找我,应该不会是为了听我重新说一遍吧!”
朱云峰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叠纸,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你那边呢。”曹鹤阳问。
朱云峰抬眼看他。
“我截了一辆车。”他说,“在通化门。车上有一具尸体,混在粮袋底下。审了赶车的,在城外旱沟里又挖出来五具。一共六个。”
曹鹤阳的筷子停在半空。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
“中毒?什么毒?”
“身上有黑斑,腹部鼓胀。金吾卫的仵作说是中毒,但什么毒,不敢肯定。”
一个瞬间的沉默,楼下卸货的声音显得格外响,麻袋落地的闷响,骡子打响鼻,有人用听不懂的胡语吆喝了一声。
曹鹤阳把筷子慢慢放下来。
他盯着桌上那沓纸,手指点着“十五”那个数字,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
朱云峰也正看着他。
“试药。”曹鹤阳说。
“试药。”朱云峰说。
两个声音几乎叠在一处。然后同时停住。
楼下又响了一声驼铃。
朱云峰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你怎么想到的。”
“偌大的宅子,一直买人,却又不登记。一直有人死,又不是干活累死的,而是中毒死的。”曹鹤阳说,“他还专挑年轻健康的买,连着买,连着死。全部连起来,其实答案就很明显了。”
朱云峰没说话。他盯着曹鹤阳看了两个呼吸。
“我也这么想的。”他说。
话说完,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句“也”字里压着的是什么。他见过很多人,可很少有人能和他想到同一个地方去。
曹鹤阳没接话。他拿起筷子,用筷头在胡饼的碎屑上画了一道线,画得很慢。
“我怀疑他们中的毒是乌头。”
“为什么?”
“孙思廉买过乌头。”他说,“我查的药商账上,孙思廉买了近七斤乌头。同一时期,他还买了用来安胎的药材,三个月没断过。他还从太医署领过凝朱。我查过,那东西少量也可以用来调和安胎的药材。崇仁坊那宅子,他每月逢五必去。”
朱云峰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所以说,那宅子买了十七个人,他每月过去,都是为了试药。”
“六个人死了,埋了。”曹鹤阳说,“剩下九个,多半也凶多吉少了。只是不知道如今身在何处。死活总归要有个下落。”
朱云峰没接话。他的下颌绷了一下。过了两个呼吸,他才开口:“敢用活人试药……”
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曹鹤阳看着他。
朱云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坐在那里,指节发白,半晌,松开。
有一句话,他俩都没说出来,但都心知肚明。以武家如今在这长安城里的权势,真要对付什么人,多的是手段,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找一个致仕的医正去炮制毒药。这背后牵涉的事情可能大到他们难以想象。
“乌头。”朱云峰敲了敲桌面,斟酌道,“长安城里的乌头,十有六七从我朱家的药行出货。”
曹鹤阳的眉梢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思廉的乌头,是从药商手里买的。药商的上游,多半是我朱家。”朱云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崇仁坊那宅子,要是真用了我朱家的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若真与我朱氏药材有关,”他说,“这件事我就更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何况药材应该是救人的,他们拿去害人,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这句话不是喊出来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过了火,落在地上都有分量。
曹鹤阳的手伸了出去,落在朱云峰前臂上。他的动作非常自然,没有抓也不是拽,就这么按了上去,似乎早有预料。朱云峰低头看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墨迹。一个文官的手。
“先找到药渣。”曹鹤阳说,“光凭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并不能证明什么。他们也多的是托词能够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
朱云峰看了那只手片刻。然后他坐了回去。
“怎么找?”
“你找人,我找药。”曹鹤阳说,“下午我带人进那宅子,翻后厨,搜药臼药渣。你去找尚药局的老供奉,专司掌药。什么样的药渣到了他手里,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认得出乌头。”朱云峰说,“也认得出别的。”
“是。”
两个人重新坐下。这次不是交换,是分工。
伙计端着空盘子上来收碗碟,看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出,飞快地收拾了,又飞快地退下去。
曹鹤阳的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
朱云峰手边的茶杯,一口没动。茶早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白膜。
这个人一旦投入案子,就顾不上别的。他见过这种样子。
他不说了。把纸折好,收进袖袋。
“走吧。”曹鹤阳站起来。
他摸向腰间想掏铜钱结账。朱云峰先他一步,把几枚铜钱放在了桌上。
“你用脑。”朱云峰说,“我用钱。”
曹鹤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枚铜钱在桌面上排开的姿势。圆圆的,方孔的,散在胡饼的碎屑旁边。
“行。”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胡商的骆驼正被人从地上拽起来。那畜生跪着不肯起,胡商拽着缰绳骂了一句,骆驼才哼哼着站起来,驼铃晃出一串碎音。
朱云峰已经翻身上马了。
“宅子里的东西,翻仔细些。”
“我知道。”
“那些人……”朱云峰的话头顿了一下,“要是还活着……尽力救上一救。人命……是很贵重的。”曹鹤阳点了点头。
“这匹马先借你用几天。”
“万年县有马。”
“你们那些马怎么能同我这匹相比?”
曹鹤阳看着他。
朱云峰没再多说,夹了一下马肚,走了。
曹鹤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拐过街角。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酒楼的台阶上。驼铃的碎音还在空气里晃,一下,又一下。他突然低头轻轻笑了笑,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把袖袋里的纸按了按。
十五个没了的人。六个死了的。还有九个,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翻身上马,往万年县廨的方向走。他要先去办一道搜查的文书。
太阳已经升过西市的坊墙了。卸货的人、赶路的骡马,还有刚醒过来的长安城,都笼在一层金黄的浮尘里。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