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雾散
宾客名单是第三日送到的。差役说长孙涣府上找了很久才把这名单翻出来,有几页被酒水浸过了,也照着残字补全了。曹鹤阳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一行名字上停了停,才合上册子,让差役去金吾卫传话,请朱中郎来县廨一趟。
传话的差役很快回来禀报,说朱中郎正卸了甲要出营,听了话,牵了马就来了。
朱云峰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袍角还带着风,鼻尖冻得有些红,一进门先往炭盆边站了站,才在曹鹤阳对面坐下。他像是来得急,连氅都没来得及系好,领口还敞着。看见曹鹤阳面前摊着那册客单,他脚步顿了顿,才落座:“名单到了?”
“到了。”曹鹤阳道,“那夜在长孙涣庄上赴宴的宾客,都在上头。”
“有景恭?”
曹鹤阳没有应声,把客单推到他面前。朱云峰低头去看,名字列了一长串,郭承恪三个字在最后一页的最后,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朱云峰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是去赴宴的。”朱云峰道,“他一定是去赴宴的。”
“或许吧。”曹鹤阳道,“可他为什么要去赴宴?”
朱云峰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给朱云峰倒了一碗热茶,放到他手边,才道:“朱兄,这几日我把这案子的线头,一根一根理了一遍。你听我说,说完了,你再问我什么意思。”
朱云峰没接茶,只看着他。
“这案子,从头到尾只有一条线。”曹鹤阳道,“郑二姑娘的死,看着是自缢,可她那句‘被人推进火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没人信她,是因为没人愿意查那场火。可火是烧过的,烧过就有痕。”
“头一桩。”曹鹤阳道,“那日火起,郭承恪在廊下透气,恰好最先见烟,恰好冲进去把人救出来。朱兄,他自己说的,他吃不得酒,每回宴上都坐不住,要出来透气。可那一回,偏厅的火起的时候,他就在偏厅外头的廊下。”
“他吃不得酒,这谁都知道。”
“是。他吃不得酒,所以每回都出来透气。可这一回,他透气的廊下,正对着起火的偏厅。一个吃不得酒的人,在宴上坐不住,出来透气,偏厅的火就起了。”曹鹤阳道,“朱兄,你说,这世上的巧事,能巧到这份上吗?”
“……他也可能,就是凑巧。”朱云峰道,“他吃不得酒,谁都知道。他那晚坐不住,出来透气,见着烟喊一嗓子,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因为他凑巧在场,就说火是他放的。”
曹鹤阳点了点头:“是。在我没看到名单之前,凑巧这两字,勉强说得通。可朱兄,你也已经看到了,他的名字显然是临时加上去的。”
“可是……”
“你听我说,”曹鹤阳打断他,“你同他过命的交情,他在郑家走动这些年,认得郑家几位郎君,郑家的门房见了他都不通报。可朱兄,你几时听他提过郑家大姑娘一个字?”
朱云峰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了半天,竟想不起郭承恪何时在他面前提过郑清晏。他每回去郑家回来,说的都是郑家几位郎君,比武、喝酒、郊游,从未提起过半句姑娘的事。
他原想替郭承恪辩,说他同郑家几位郎君交好,不提姑娘是守礼。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觉出不对来。守礼的人,提起姑娘会客气地带上半句;郭承恪是连半个字都不带,像是郑家根本没有姑娘似的。这不像守礼,像躲。
“一个人,提得起的人,才挂得住嘴;提不起的人,一个字都不敢碰。”曹鹤阳道,“一个在郑家进进出出这些年的年轻人,对郑家的姑娘避之唯恐不及,朱兄,你信他是守礼?”
朱云峰的手在膝上缓缓攥紧。
“另外,”曹鹤阳的声音低了些,“那日郑府,大姑娘提起刘家公子的时候,朱兄,你我都看见了。”
朱云峰想起郑清晏提起刘景辞时耳根那点红,想起他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半度。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有心事,没往深处想。
“郑大姑娘对刘景辞有心思。郑家是荥阳旧族,刘景辞颇有才名,两家门当户对。”曹鹤阳道,“郭承恪对郑大姑娘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朱兄,你替他想一想,若有一日,郑家把大姑娘许给了刘景辞,他该怎么办?”
“他图什么?”朱云峰哑着嗓子道,“他一个太原郭氏的公子,金吾卫的武官,前程好好儿的。为了一个姑娘,去放火烧人?他图什么?”
“正因为他是太原郭氏,是金吾卫的武官。”曹鹤阳道,“朱兄,你想想,郭承恪他等得起吗?郑家大姑娘就算没及笄也快了吧。一旦及笄,紧跟着的就是议亲。刘家和他郭家,一文一武,你觉得以郑家的门第会怎么选?”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声响。
“所以他等不得了。”曹鹤阳道,“他推了郑清芜一把,让她同刘景辞困在一处火里。他在郑家走动这些年,郑家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他算准了,出了这样的事,郑家为了体面,头一个念头就是把姑娘许出去,堵住外头的嘴。一个孤女,换他一个人的念想。”
“你住口!”朱云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带翻在地上。他胸膛起伏着,盯着曹鹤阳,“你凭什么说……你凭什么说是他推的?你看见了?你有证据?”
曹鹤阳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朱云峰,声音很平:“我没有证据。郑二姑娘咬定自己是被人推进火里的,满府没人信;那场火,卷宗写着风倒烛火,没人查。我拿不出一样东西,能钉死郭承恪。”他顿了顿,“可朱兄,你同他是过了命的交情,当日你到过火场。扪心自问,你心里,当真一点都没想过这个可能吗?”
朱云峰的呼吸顿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半晌,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又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想过。这几日,我天天都在想。”
“我该早些看出来的。”朱云峰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他这几日来寻我,比从前勤些,嘴上说没什么事,问来问去,却总绕到案子上去。我当他关心郑二姑娘,没往深处想……”
“我宁可我是冤枉了他。”曹鹤阳道,“我想了几天,想不出第二条路。那条路,只有他郭承恪一个人走得通。”
朱云峰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若真是他……我该怎么办?”
曹鹤阳没有回答。他起身,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放到朱云峰脚边,道:“走吧。”
“去哪儿?”
“出去走走。”曹鹤阳道,“今夜我不劝你,我陪着你。”
朱云峰抬起头,看着他。灯下,曹鹤阳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两人出了县廨,一路往东走。初冬的夜风从坊墙那头灌过来,朱云峰不说话,曹鹤阳也不说话。两个人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一条又一条空巷,走到城门下,又出了城门,往乐游原去。月亮隐在云后,偶尔露出来,又藏回去,照着两道不说话的身影。夜里的原上没有人,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那株老柏还立在那里,那道深勒的印子还留在枝上,像一道再也长不好的疤。
“那日我们头一回来,就是在这棵树下。”朱云峰道,“我那时还想,一个姑娘,怎么舍得把自己吊在这种地方。”
“现在呢?”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道勒印,过了很久,才道:“现在我想,她大概是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了。”
曹鹤阳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乐游原上枯草的气息。
过了许久,曹鹤阳忽然道:“那把火,我像是见过很多次。”
朱云峰回过头看他。
“火这种东西,烧起来,人想的是逃。”曹鹤阳望着原下的长安城,声音很淡,“可有人,偏偏往火里跑。跑进去的人,未必是为了救人。”
“……你是说景恭?”
“我是说,跑进去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曹鹤阳道,“可被他推了的人,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朱云峰沉默了很久。原上的风一阵一阵,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朱云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了整夜的树,枝丫还立着,根却有些站不稳了。
“我该怎么办?”朱云峰终于说。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去,站到朱云峰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株老柏下,肩头挨着肩头。
“我不知道。”曹鹤阳道,“可无论你怎么办,我都在。”
天边泛白的时候,原上的雾起来了。初冬的雾,薄薄的一层,从坡底漫上来,把那株老柏、两道并肩的人影,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曹鹤阳看着雾里那道勒印,忽然想,那姑娘吊在这里的那日,原上的雾,是不是也这么大。她一个人站在这棵树下,把绳套挽好,把诗笺折齐,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雾散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朱云峰的肩,还轻轻挨着曹鹤阳的肩,谁也没有移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