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20)

08 雪原
  结案的文书压在案头,曹鹤阳没有急着落笔。郑二姑娘的卷宗摊在桌上,验状、供词、宾客名单,一样一样,都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提笔,在牒文末尾写下一行字:验明郑氏清芜,系自缢身死,别无他故。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字:准予结案。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等一个人。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案子到了这一步,该怎么结,他心里早就有数。可他知道,有个人一定会来,来问一个他还没想好怎么答的问题。曹鹤阳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案头那页牒文吹得微微翘起,又被他伸手按平。
  朱云峰是第三日来的。进门的时候,没有带风,也没有带急,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在炭盆边站了站,才在对面坐下。几日不见,他像是瘦了一些,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却比那夜清明许多。他在曹鹤阳面前坐下,看了一眼案头那页牒文,没说话,先沉默了一会儿。
  “案子……怎么结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照验状结。”曹鹤阳道,“自缢,别无他故。”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郑家刘家,肯罢休?”
  “两家都来闹过。拿不出人证物证,闹也闹不出名堂。”曹鹤阳道,“郑二姑娘确实是自缢,绳是她自己上的,这桩案子,谁也不冤枉。”
  朱云峰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朱云峰才道:“曹兄,那日宴上的火……能不能,就查到这儿?”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朱云峰,看了很久,才道:“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朱云峰道,“他认了。他说……火是他放的,人是他推的。”
  屋里静下来。炭盆噼啪一声。
  “他说,他当日是临时起意,去赴的那场宴。”朱云峰叹了口气,“他说他打听到郑家、刘家那日都会去,就递了帖子上门,名字是临时补在客单上的。他说,他那天去,就是为了让二姑娘同刘景辞困在一处。”
  曹鹤阳没有接话。
  “他说他知道郑家什么脾性,算准了出了事,郑家头一个念头就是许亲堵嘴。他说他算准了刘景辞会娶二姑娘。只要不是跟刘景辞争,他就还是有机会的。”朱云峰顿了顿,“他说他没想过二姑娘会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是抖的。”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抖过手。”朱云峰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同他认识这些年,头一回见他抖。”
  曹鹤阳没有接话。
  “他要去边关。”朱云峰道,“请调的文书,他自己递的。金吾卫那边,准了。他自请往朔方戍守,说造的孽,他自己还。”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他说,他这辈子,不打算再回长安了。”
  “那你呢?”曹鹤阳问,“你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朱云峰抬起头,看着他。灯下,那张脸比那夜平静,眼底却像压着一层没化开的雪:“我来求你,把那桩火,抹了。案子照自缢结,火的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你求我。”曹鹤阳慢慢道,“为一个推了人、害了人的凶手。”
  “我知道。”朱云峰的声音哑了,“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可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认了错,也肯赎。那场火,本就没人查,卷宗早写了风倒烛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毁在一桩没头没尾的案子上。”
  “我这几夜睡不着。”朱云峰说,声音更低了,“一闭眼,就是郑二姑娘吊在树上的样子;一睁眼,又是景恭小时候跟在我后头,喊我‘凌霄哥’的样子。我分不清,我该护哪个,该对不起哪个。”
  “那你想清楚了吗?”曹鹤阳问。
  “想清楚了。”朱云峰道,“他造的孽,他认了,去还了。我来求你,是我欠你的,我也会还。这桩案子,二姑娘已经死了,哪怕搭上他一条命,也换不回来。曹兄,我不是糊涂,我是想明白了。”
  曹鹤阳望着他。灯下,朱云峰的眼眶有些红,可他没有哭。他把眼泪都咽下去了,才有力气坐在这里,替他的兄弟求一条路。
  “所以你觉得,抹了它,也是顺水推舟。”曹鹤阳道。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半晌,才道:“……曹兄,我知道这话说得没脸。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开这个口,你只管照公事办,我绝无二话。”
  曹鹤阳望着他,忽然道:“这案子,本就钉不死他。我早说过,我拿不出一样东西,能钉死郭承恪。金吾卫移过来的旧档,卷宗上写的是风倒烛火,满府没人信她是被人推进火场的。就算我翻出天来,也定不了他的罪。”他顿了顿,“我不再查那桩火,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你做了选择,他也付了代价,虽然这代价远远抵不上一条命。”
  朱云峰的肩,轻轻抖了一下。
  “……我欠你。”朱云峰道,“我记着。”
  “不是记着就完了。”曹鹤阳道,“往后少喝点酒,也别动不动就拿命去替人挡刀。你这身子,欠了多少债,自己数得清吗?”
  朱云峰愣了一愣:“……你知道了?”
  “你亲口说的。”曹鹤阳道,“值房那日,你同我说了一晚上他的好。你自己的伤,倒是一句没提。”
  朱云峰低下头,半晌,才道:“……我那是,怕你多想。”
  “怕我想多,就多顾着点自己。”曹鹤阳道,“你既说欠我的,那就得想着还。人若是不齐整,你拿什么还?”
  郭承恪走的那日,天阴得发沉。城外的官道上,风卷着枯叶,一阵一阵地刮。郭承恪牵着一匹马,立在道边,行李只有一个包袱,搭在马背上,鼓鼓囊囊的。他见了朱云峰和曹鹤阳,没有意外,只是拱了拱手。
  朱云峰没说话。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系在郭承恪的马鞍旁。包袱不大,里头是几包干粮,一壶酒,还有一包伤药。他没说这是干什么用的,只系了个结实的结,退后一步。
  郭承恪低头看着那个包袱,愣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把缰绳攥紧了些。
  “凌霄,曹县尉,就到这儿吧。”他说。
  朱云峰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保重。”
  “嗯。”郭承恪应了一声。他垂下眼,又抬起,看着朱云峰,忽然道,“朔方那边,风沙大,听说冬天能把人脸吹裂。”
  “……我又不去。”朱云峰别过脸去。
  郭承恪怔了怔,随即笑了:“是。我多嘴了。”
  他这一笑,还是从前那种模样。朱云峰没有回头看他,只把脸别得更开了一些。
  “凌霄……对不住。”郭承恪道。
  “别说了。”朱云峰道。
  郭承恪便不说了。他转向曹鹤阳:“曹县尉,多谢你高抬贵手。”
  “你不欠我。”曹鹤阳道,“你欠郑二姑娘的。”
  郭承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走。”
  他转身,牵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说了一句:“凌霄,那匹枣红马,替我喂好。”
  “替你喂马还少了?”朱云峰哑着嗓子道,“不差这一回。”
  郭承恪的肩膀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马便顺了官道跑起来。跑出十几步,他才松开缰绳,让马慢下来,背对着两个人,抬手,冲身后摆了摆。
  朱云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一点点变小,变远,变成官道尽头一个黑点,风一吹,就散了。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道:“他从前走,总是回头望我的。”
  曹鹤阳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天阴得更沉了。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天上飘下雪来。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官道上,落在坊墙上,落在两个人肩上。他们谁也没有急着回去,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又拐上了去乐游原的路。
  原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那株老柏的枝上积着白,那道深勒的印子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浅浅的痕。朱云峰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拂掉枝上一捧雪。雪落下来,露出那道印子,还跟那日一样深。
  “这雪一下,长安要冷些了。”他忽然说道。
  “是。”曹鹤阳道,“头场雪,总是这样。”
  “这案子,算是了了吧。”朱云峰道。
  “了了。”曹鹤阳道,“结案文书,我已经签了。结案的牒文,明早送上去,郑家刘家那边,也就有个交代了。”
  朱云峰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曹兄……这次,多谢你。”
  “不用老是把‘谢’字挂嘴上。”曹鹤阳道。
  朱云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低声道:“……记着,我摆心里记着。”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朱云峰看他肩头又积了一层白,伸手替他拂了拂,顺口道:“你穿这么少,是存心要冻一场?”
  “冻不着。”曹鹤阳道,“你倒管得宽。”
  “我不管谁管。”朱云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愣,像是这话出口得比脑子快,又找补道,“……你病了,谁给我结案?”
  曹鹤阳看他一眼,没戳破,只道:“走了。再站下去,真要冻在雪里了。”
  不知是谁先抬的脚,两个人便一起往坡下走。雪地上,两双脚印挨得近,一步,一步,踩出一道新的痕,向着长安城的方向,慢慢远去了。雪还在落,把那道新痕盖了一层,又露出一层,像是什么都留不住,又像是什么都记得。长安城的灯火,在雪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慢慢走远的背影,和一前一后两道挨得极近的脚印。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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