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闭口
押所里潮。墙根渗着水,一道一道往下淌。牢里不见天光,白日也得点着灯。
那个被抓住的人锁在最里一间。铁链不长,坐着的时候,手能搁在膝上。
曹鹤阳进去,在门槛里站住。
“姓名。”
那人不答。
“籍贯。”
还是不答。
曹鹤阳不问第三句了。他搬了张矮凳坐下,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那人。
那人垂着眼。脸上的血早洗过了,只剩几道干了的印子。身上的衣裳换了,只剩一件单的。手搁在膝上,指甲剪得很短。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他换了个法子。
“两只手都能使刀。”曹鹤阳说。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第一刀用右手,第二刀换左手。”曹鹤阳说,“换得那样快,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
那人的眼皮重新垂下去。
可到底,还是一个字也没有。
过了半刻,曹鹤阳站起身。
“我还会来的。”他说。
那人没抬头。
廊下,朱云峰靠着柱子等着。
“问了?”朱云峰说。
“问了。”
“他说什么?”
“没开口。”
朱云峰朝那间牢房看了一眼。
“这人。”他说,“不打算活着出去了。”
“或许吧!”曹鹤阳说,“他嘴上不开口,但身上未必。”
朱云峰看他。
“他那身衣裳,我让人剥下来了。”曹鹤阳说,“还晾在院里。”
曹鹤阳又叫来了书吏。
书吏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抱着一卷文书,小跑到廊下,站住,喘着气。
“前日我同你说的那件事。”曹鹤阳问,“你还同谁说过?”
“没有。”书吏说,“一个字也没敢外传。”
“底下的人呢?”
“也没有。”
曹鹤阳看着他。
书吏被他看得额角冒汗,声音也低了下去:“县尉明鉴。小的在衙里当差十几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有数。”曹鹤阳说。
他顿了顿,看着书吏的眼睛。
“我只是在想。”他说,“前日我才告诉你,隔夜,人就来了。”
书吏的脸色白了。
“县尉是说……”
“没什么。”曹鹤阳说,“你回去吧。”
书吏走了。朱云峰从廊柱后头出来。
“你信他?”
“信不信,都一样。”曹鹤阳说。
“怎么说?”
“他一个人知道,也已经够了。”曹鹤阳说,“消息只过一张嘴,却比风还快。”
朱云峰皱起眉。
“昨夜你说,整个扬州,无人可信。”
“今日。”曹鹤阳说,“我更这么觉得了。”
“那书吏呢?”朱云峰说。
“再看看。”曹鹤阳说,“若有下次,就是他。”
“若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也是他。”曹鹤阳说,“话从哪儿出去的,风往哪儿吹,迟早会露。”
院里日头正好。
那身衣裳摊在竹竿上。一件短褐,一条裤子,一双布鞋,旁边搁着一根腰带。
曹鹤阳先看衣裳。
他捏起衣角,对着日头,指腹在布面上慢慢搓过去。又翻过里子,看接缝。
“粗布。”朱云峰说。
“粗,可不糙。”曹鹤阳说,“你摸这儿。”
朱云峰也捏了一下。
“市上卖的粗布,一搓就起毛。”曹鹤阳说,“这个不起。”
“这是什么布?”
“说不上名字。”曹鹤阳说,“可织它的机子,不是寻常织户家里的。”
“织布的机子,还能看出不同来?”
“能。”曹鹤阳说,“纱的粗细,经的疏密,一道一道,都留在布上。你拿十件衣裳来,我能挑出哪两件是同一处出来的。”
“凭这个,也能断人?”
“断不了人。”曹鹤阳说,“能断地方。”
他放下衣角,拿起那双鞋。
鞋底的针脚,一行一行,密得很匀。鞋面纳的线,隔的宽窄分毫不差。
“你看这针脚。”曹鹤阳说。
“怎么了?”
“又密又匀。”曹鹤阳说,“不像家常妇人纳的。”
“若是家里有个巧手的呢?”
“巧手的,也有走神的时候。”曹鹤阳说,“这一双,从鞋头到鞋跟,一处不松。像是照着什么特定的样子做的。”
“特定的样子?”朱云峰说,“你是说……”
“官造的。”曹鹤阳说。
朱云峰不说话了。
他把那双鞋也搁下了。
“你昨夜说。”曹鹤阳指着昨夜收缴的刀,“他手上的茧,是一把长家伙的握法。”
“嗯。”
“眼下,刀在这儿了。”
曹鹤阳把刀横在膝上。刀不新,也不旧。他先看刀环,再翻过来看刀镡,最后用指甲刮了刮刀脊上一层浮锈。
“这刀。”曹鹤阳说,“不是江南打的。”
“怎么见得?”
“江南的刀讲究轻。”曹鹤阳说,“这一把沉。刀头重,刀背厚,一刀下去坠手。”
“坠手,才好劈。”
朱云峰把刀接过来,翻过来,看刀柄上缠的绳,又看那截铜刀环。
“装具也是老样子。”他说,“刀环、刀镡,都是早年的样式。后来改了新样,还留着用老样的,只剩北边。”
“北边?北边可大。”曹鹤阳说,“是哪儿?”
“说不上。”朱云峰说,“可总归是营里的东西,不是市上的。”
说完他放下刀,对曹鹤阳说:“你让人带他出来。”
曹鹤阳愣了一愣,若有所悟,吩咐差役。
差役把那人从牢里带出来,押到院里。那人手上锁着,走得很慢。走了十几步,在院当中站住。
“回去吧。”曹鹤阳说。
差役又把人押回牢里。
“你也会看?”朱云峰又惊又喜,“看出什么来了?”
“他落地,是脚掌外侧先着地。”曹鹤阳说,“步子比常人短半寸,两条腿一般齐。走成这样,得有些年头。”
“确实。”朱云峰说,“这是在营里练的。”
“什么样的营?”
“常年练兵的营。”朱云峰说,“不敢说一定上过战场,但肯定不是守门的,也不是押粮的。”
“怎么讲?”
“你看他站。”朱云峰说,“别人站着,重心往前。他站着,重心压在后头,两脚分开,跟扎在地上一样。”
日头偏了些。那身衣裳还在竿上,被风掀了一下衣角。
“刀的样式,布的织法,鞋的针脚。”曹鹤阳说,“一样一样分开看,都算不得什么。”
“合在一处。”朱云峰接过话头,“就只指一个地方。”
“北边。”
“那上头的人呢?”朱云峰说。
“上头的人,多半在长安。”曹鹤阳说,“眼下够不着。”
“够不着,就往下刨。”
“往下刨。”曹鹤阳说,“刨出这个人从哪儿来,再顺着他往上摸。”
朱云峰朝那间牢房看。
那边静着,听不见一点声音。
午后,院门口有人来报。
“有位中使到了。”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了一眼。
中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得很干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两个随从在门外站着,一步也没有进来。他带来的是口谕,没有文书。
“天后问。”中使说,“之前那桩案子,办到哪一步了。”
“有些进展。”朱云峰说,“昨日夜里拿住了……”
“天后说,”中使打断了他,“朱云峰办案拖沓。”
朱云峰呼吸一窒,就要跪下认罪。
“天后说,”中使再一次拦住了他,“扬州诸事繁杂,想来他无法专心。因此上,另给一个差使,叫曹鹤阳为他副手,二人专办此案。凭符传,驰驿,沿途州县不得拦阻。”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都见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中使走了。院门合上,里头又静下来。
“专办此案。”朱云峰说,“这四个字,有意思。”
曹鹤阳回到案前,坐下,看着案上那纸申状。
“案子是我们办的。”他说,“这一回,名分也给了我们。”
“这不是好事?”
“名分给了我们。”曹鹤阳说,“刀口,也照见了我们。”
朱云峰没说话。
“你还在气?”曹鹤阳说。
“气什么。”
“昨夜的事。”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气。”他说,“我是怕。”
“怕什么?”
“还好昨夜你没事。”朱云峰说,“若是你再在我眼前受伤,我……”
后面的话,说出来不太合适,朱云峰便没有开口,但他明白曹鹤阳清楚自己的意思。
“往后,我会同你说的。”曹鹤阳说,“但你也要答应,凡事不能瞒我。”
朱云峰没应声,转身去收竿上的衣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曹鹤阳又去了一趟牢房。
灯点起来了。油不多了,焰子很小。那人还在里头,还是那个姿势。
“他今日吃过没有?”曹鹤阳问。
“送了两回。”差役说,“头一回退了回来,第二回没动。”
“水呢?”
“水喝了。”差役说,“喝得不多。”
曹鹤阳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今日我俩的推测,写吗?”朱云峰问。
“写,”曹鹤阳说,“一样一样,都写上。”
“你不担心被他们知道?”朱云峰指了指北面,“毕竟你说过的,这扬州无人可信。”
“那岂不是正好?”曹鹤阳说,“说不定真能就此知道,到底还有哪些人可信。”
案上摊着昨夜写的申状,墨迹干透了。他伸手把它叠起来,压在新写的那一篇底下。
窗外,漕河的水,一声,一声,往北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