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0号窗口
朱云峰其实一直很不喜欢灵魂出窍的感觉,每次都觉得空荡荡的。
眼前还黑着,人却在走。脚底下没有地,没有台阶,也没有路,却能够一步一步朝前,像是有人在前头牵着,又像是自己心里那根弦绷着,知道该往哪去。
“跟上。”曹鹤阳的声音从左边过来,听着不远。
“跟着呢!”
“别回头看。”
“我没回头。”
“你上回说没回头,人已经转过去了。”曹鹤阳说。
“那回是听见动静。”
“哪回你听不见动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都不快。四周说不上是黑还是亮,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走了多久也说不太准。
再往前,那点说不上来的光慢慢实了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看灯,先糊着,再清。等到眼前的东西全都立住了,脚下也重新有了地,两个人站在一道门外头。
朱云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短袖没了。
身上是一身制服,藏青的,立领,翻出来的那点白衬得挺板正,跟外头自己同事们穿的那身差不太多。他抬胳膊摸了摸肩章,硬硬的,一块布,上头两个白字。
衡墟。
“不是我说,这衣服真不好看。”朱云峰说,“还不如直接换制服呢!”
“那身衣服下到这儿来,这里有几个受得住?”曹鹤阳一边说一边低头抻袖口,抻了两下没抻明白,索性不管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
门一推开,眼前豁然一亮。
里头是个很大很亮的厅,白得发青的灯从顶上铺下来,照得满地都是光。中央一块大屏滚着一行行的字:轮回排班,地脉预警,残墟异动通报。字走得慢,底下一片细碎的叫号声。
左手边一排取号机,机器前各排着一队人,或者应该说是鬼。安安静静,没有插队,也没有张望的。窗口一溜排过去,自西向东,1 号,2 号,3 号,一直排到最东头。办事的都是些阴魂,捏着号,等屏幕叫。
“今天鬼不多。”曹鹤阳说。
“不是每天都差不多吗?”朱云峰说,“不过他们最大的本事是不管多少鬼,到点都能办完,准时下班。”
“真好,我也想这样。”曹鹤阳说,“下次跟他们说说,不要半夜叫我们下来。”
“得了吧!”朱云峰说,“你问问咱那幢楼里,谁没有半夜出过警。咱俩已经算不错啦!”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脚步不停,从鬼堆边上绕过去,眼角都没多抬一下。路上有个鬼差迎面过来,瞧见他们这身衣裳,脚下一让,低了低头,等他们过去了才重新走。另有个排队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顺手把自己的号纸又捏紧了。
“张姐那屋今天灯亮着。”曹鹤阳说。
“那肯定亮着。”朱云峰说,“不然谁叫我们下来的。”
“上回你说她那个灯泡闪。”
“瞎说。”朱云峰反驳,“我说的是她那个搪瓷缸子磕了个口。”
“缸子磕了口你不早说。”曹鹤阳说,“下回我给她带个新的。”
“你带?”朱云峰斜他一眼,“你上回还说给她带蜜饯呢,带了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蜜饯得另外买。”曹鹤阳说,“茶缸子咱们办公室就有。”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最西头。
这一头没有取号机,没有队伍,连灯光都比别处收着一点。安安静静一间小屋,门开着,门框上贴着一个大大的数字“0”。桌上搁着一只大搪瓷缸子,茶泡得发黑,飘着半浮的茶叶梗。缸子边上压着副老花镜,底下一沓簿册。
桌后头坐着个女人,五十上下,烫着一头小卷,穿一身改良过的职业套装,颜色深,剪裁有点老派。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听见脚步,抬起眼来,隔着镜片看那两个人。
“来了?”
“张姐。”曹鹤阳先开口。
“张姐。”朱云峰跟着。
“坐吧!”张姐把笔搁下,摘下眼镜,用一根手指揉了揉眼角,“我这老花镜又不管事儿了。你俩今天倒挺快。”
“不敢不快。”曹鹤阳拉了把椅子坐下,“上回磨蹭了一会儿,那水滴滴答答,滴得我心里发毛。”
“嫌烦啊?”张姐眉毛一挑,“嫌烦你们自己想法子换个通气的法子去。我手下就那么一个鬼差能用,他又进不去你们大院,在外面隔那么老远也就这点能耐了。”
“不敢不敢。”曹鹤阳说,“就是下次滴那么一会儿就行了,每次水都满出来,擦都来不及。”
张姐哼了一声,说:“那你们知道要下来知会他一声不就行了吗?”
“我倒是想啊!”曹鹤阳说,“咱这不是赶紧下来了吗?我们那间密室您也不是不知道,出出进进的麻烦。”
朱云峰站在一边没坐,听着这两人斗嘴,笑了笑。
“家里都好?”张姐抬头问朱云峰,一边往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都挺好。”朱云峰说,“上礼拜我妈还念叨,说这季节该腌菜了。”
“腌菜好啊。”张姐点头,“酸菜得搁点苹果,脆。”
“我妈也那么说。”
“可不是。”张姐把缸子往前一推,“可惜你们现在不在东北了,海市这天气腌菜不老合适。不行下次你把腌菜缸带下来吧!这儿凉快。”
“不了不了。”朱云峰摆摆手,“太费劲了。”
说话的工夫,张姐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来,翻开,摊在桌上,又抬眼看看两人。
“契号。”
曹鹤阳报了。张姐拿笔在簿子上头一行一行挪下去,找到那一格,用指甲在边上划了一道,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卷东西,搁在桌上。牛皮纸卷,扎着细绳,封口上有一枚深红的印。她解开绳子,摊开卷面,一股旧纸的味道散出来。
“黄级的,民国。”张姐说。“是个小活儿,你们俩手到擒来。”
“口子开得大吗?”朱云峰问。
“口子不大。”张姐说,“可它有年头了。”
“多少年?”
“卷宗上写着呢。”张姐把卷面朝他推了推,“你们自己看。”
她往下点着,点到了其中一页。
“地脉那边前脚报上来,后脚这卷宗就到我手里了。4号窗口盯了几天,怨气聚得不算厉害,就是外头的口子一直没闭。你们进去看看,把人安抚住,把口子收上。”
“里头什么情形?”曹鹤阳问。
“一条弄堂,几户人家。”张姐说,“活人死人都在里头打转。你们进去别急,先摸清楚谁是谁。”
“具体哪年知道吗?”
“不清楚。”张姐说,“你们进去想办法查查看。”
曹鹤阳接过卷宗,一行一行看下去。
朱云峰凑过来,也跟着看。
看到中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那里写着这处残墟的处置记录。上头密密麻麻的,最后一行,盖着印,写着“处置完毕”四个字。
“这就怪了。”曹鹤阳抬眼,“这不是已经处置了吗?”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张姐说。
“处置过的残墟,怎么又开了?”
屋里静了一下。
张姐没接话,探过头来就着曹鹤阳的手指看了那一行,看得很慢。这中间她什么都没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梗晃了晃,又落回去。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终于开口,“我就管登记,卷宗上怎么写的,我可管不着。”
“您以前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张姐说,“不过这上面标的是黄级,问题应该不大吧!”
“张姐。”朱云峰在边上开口,“这话不对。”
“哪不对?”
“不管什么级别的残墟,如果处置完毕,就不可能再开。”朱云峰说,“既然再开,那就说明上次的处置有问题。”
张姐看了他一眼,没接。
她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下。
“反正你们进去就知道了。”她说,“该收口收口,该安抚安抚,别的别多想。”
“这话上回你也说过。”曹鹤阳说。
“说过怎么了?”
“上回你说完这句,我俩差点没出来。”
“那不也出来了。”张姐说,“你俩这十年,哪回没出来?”
曹鹤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卷宗卷起来,重新扎上绳。
“装备呢?”
“老规矩。”张姐转身去架子那边,一样一样往下取,“符篆两叠,常用的那些。勘墟的东西一套,罗盘、试纸、绳,都齐。武器你们自己有。”
“灯呢?”
“灯在里头。”张姐把东西码在桌上。
“还有别的没?”
“没了。”张姐说,“够用了。你们又不是头一回。”
朱云峰把装备一样样收进包里,系好肩带,掂了掂。曹鹤阳把卷宗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跟张姐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那间小屋,大厅里的光又回来了,亮得晃眼。他们还是从鬼堆边上绕过去,没鬼看,也没鬼拦。朱云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个事。
“杯子。”
“什么杯子?”
“咱屋里那杯水。”朱云峰说,“我出来的时候还没倒。”
“回头再说吧!”曹鹤阳说,“咱又不能现在上去。”
“希望水不会滴到地上。”
“真的滴到,拖地就是了。”曹鹤阳说,“也不是第一回了。”
“你说得倒轻巧,”朱云峰笑骂,“每次都是我拖。”
两个人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门外的光很平,说不上是白天还是晚上,永远就是那么一层。朱云峰回头望了一眼最西头那间小屋,灯还亮着。
“你说,”他问,“张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可能吧!”曹鹤阳说,“不过就像她说的,她只管登记。”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走进了那条没有形状的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