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最佳拍档(03)

03 入墟
  这一次,路是往别处去的。
  还是那条没有形状的路。脚底下没有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朱云峰心里明白,这一趟跟来的那趟不一样。
  “哎,你到底能不能看到路啊?”朱云峰问。
  “嗯?”
  “我什么都看不见,可你好像能看见。”
  “我跟你一样。”
  “那为什么你不会走错?”朱云峰问。
  “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残墟干活。”
  “你不是看不见吗?”曹鹤阳问,“怎么知道的?”
  “感觉。”
  “巧了,我也是感觉。”曹鹤阳说。
  “你就不怕感觉错了?”
  “又不是第一回了。”曹鹤阳说,“哪来那么多话?”

  “我这不是怕走岔了。”
  “那你跟着我。”曹鹤阳说,“跟着我就不会走岔了。”
  走了一段,风先到了。
  一股潮乎乎的闷气,混着旧木头味、煤炉味、晾在竹竿上的湿衣裳味,一点一点往鼻子里钻。再往前,又掺进去一点油烟,一点井水的凉。
  “热。”朱云峰说。
  “还是夏末。”曹鹤阳说,“正常的。”
  正说着,那点说不上来的光慢慢实了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看灯,先糊着,再清。等到眼前的东西全都立住了,脚下也重新有了地,人已经站着了。
  朱云峰眨了眨眼。
  看天色是下午,日头挂在天上,把地上的砖晒得发烫。一条弄堂从跟前铺开去,两边是青灰的墙、黑漆的石库门,门楣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糊了。不知道谁家的竹竿从窗子底下伸出来,搭着裤褂、被单,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收音机里一句戏词,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地飘。
  “这就是民国?”朱云峰问。
  “民国的海市。”曹鹤阳说。
  “海市哪儿?”
  “先别管哪儿,”曹鹤阳说,“咱先看看这次随机到的皮囊是干啥的。”
  朱云峰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旧的靛蓝短褂,敞着扣,下头一条挽到膝盖的粗布裤子,脚上一双纳底的布鞋,鞋帮磨得起了毛。汗把褂子后心洇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身后停着一辆黄包车。
  “我这身,”朱云峰说,“已经很明显了吧!”
  “确实。”
  “得,京城有骆驼祥子,海市有我骆驼烧饼,挺好的。”他说,“你看那车,跟我还挺配。”
  说完,他抬头看面前的曹鹤阳。只见他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清楚,一副圆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身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摊着纸、摆着笔、搁着一方小砚。
  “你这一身……是算命先生?”朱云峰问。
  “没有铁口直断的幌子,”曹鹤阳看了眼桌上的物件,“应该就是个代写书信的吧。”
  “咱们接下去去哪儿?”
  曹鹤阳指了指身后的弄堂,说:“多半就是这里了。”
  “你还真认路啊?”
  曹鹤阳翻了个白眼,说:“拜托,又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每次不都是直接在残墟范围内吗?这里距离最近的弄堂就是这儿了。”
  “倒也是。”
  二人说完,一起迈步朝弄堂里走去。
  弄堂口有块半人高的石墩。石墩边上,那户人家的门旁装了扇玻璃窗,被擦得挺干净。曹鹤阳走了两步,往玻璃上照了一眼。
  倒影里头站着个人。花白的头发,圆眼镜,脸膛瘦,眼角几道纹,人不高,肩头往下塌着,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墨。
  “我去!”曹鹤阳低声道,“怎么这次的皮囊是这么个形象啊,这也太老了吧!”
  “知足吧!”朱云峰说,“去年有一次我的皮囊还是女人呢!”
  “确实。”曹鹤阳抬手摸自己的下巴。玻璃里那个老先生,也跟着抬手,摸着他的下巴。一模一样的动作,认不出来的一张脸。
  “你说,”他忽然小声问,“按照我这副皮囊的形象,在这残墟里的辈分会不会特别高啊?”
  “那谁知道。”朱云峰耸了耸肩,“不过这儿应该住了很多户人家吧,你这皮囊最多就是年纪大些,没人跟你谈辈分。”
  “确实。”
  “让让,让我看看,我的皮囊是什么样子。”
  倒影里头,朱云峰也挤了进来。一个年轻车夫,黑红的脸膛,眉毛浓,看着比他本人老成几岁。
  “这张脸。”朱云峰说,“一看就挺能干活。”
  “比你本人显老。”曹鹤阳说。
  “那肯定。”朱云峰说,“拉车嘛,风吹日晒,肯定显老。”
  “你入戏还挺快的。”
  “不然能咋办?”朱云峰说,“我人都站在这儿了,早点入戏早点解决早点回。”
  “那走吧。”曹鹤阳把沾在玻璃上的一点灰抹掉,收回手来,“先去各找各的地方。”
  “等等。”朱云峰又看了一眼玻璃,“咱俩要是分开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这里统共就这么点大,”曹鹤阳说,“我俩又不是认不出彼此,总归能找到的。”
  朱云峰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朱先生,朱先生……”
  朱云峰与曹鹤阳诧异地对视一眼,每次入墟执行任务,他俩都会有一副新皮囊,在墟内其他人或者魂或者不管什么东西看来,都是皮囊的样子,唯有他俩彼此会看到对方原来的样子。
  这次是怎么了?难道皮囊不管用了?他俩的身份被人看穿了?明明就是个黄级任务,这怎么可能?
  “朱先生,你在这里啊!太好了。”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走到曹鹤阳面前,把手里的信往他面前一递,说:“朱先生,劳您给念念,我儿子寄来的。”
  曹鹤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所谓的“朱先生”居然是自己。
  他把信接过来念了。念到一半,老太太抹起了眼泪,他还劝了一句“平安就好”。
  一封信念完,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还说一会儿要送几个茶叶蛋过去。
  “你别说,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朱云峰说。
  “那肯定。”曹鹤阳说,“我适应能力也是很强的好不好?”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朱云峰指了指弄堂里,“分头进去看看情况?”
  “可以。”曹鹤阳说,“万事小心。”
  “放心。”
  “我说真的。”曹鹤阳拉住准备离开的朱云峰,“卷宗上这个墟已经处置过了,如今再开口子肯定有古怪,你遇事先退一退,不要直接一波莽上去。”
  “放心吧!”朱云峰心中一暖,“真遇到什么,我大声叫,等你来救我。”
  曹鹤阳还想再说话,这时候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弄堂那头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走到朱云峰跟前,拿眼一扫,停了下来。
  “诶……这个地方怎么会有黄包车啊?”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都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奇怪,他身上的西装似乎并不是民国时候常见的款式,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
  “哎,你车子走不走?”男人问。
  “走。”朱云峰答得利索,“上哪儿?”
  “十六铺。”男人 说,“最好快一点,我赶时间。”
  “没问题。”
  “多少钱?”
  “你看着给。”朱云峰说,“到地方再说。”
  男人咧嘴一笑,一抬腿上了车。朱云峰冲曹鹤阳使了个眼色,曹鹤阳点了点头,他便抄起车把往肩上一压,两条腿一使劲,开始拉车。
  虽然是第一次拉车,但朱云峰也并不多生疏,车轮子碾过青砖,很顺利就动了起来。他回头想跟曹鹤阳说句话,才发现自己几步已经走很远了。
  黄包车拐上大路。日头还是毒,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耳朵发麻。路上有挑担的、拎菜篮子的、蹲在阴凉地里喝茶的,谁都懒得抬头。
  男人在车斗里颠着,说:“这鬼天气。”
  “要是能下场雨就舒服了。”朱云峰说。
  “下不来。”男人说,“这几天都这样,一到后半晌就闷。”
  “闷好几天了?”
  “可不。”男人说,“往年这时候早该落一场了,今年怪。”
  朱云峰拉着车往前跑,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青布的褂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几天,”他试探着问道,“除了不下雨,还有什么怪事儿吗?”
  “怪事儿。”男人说,“老是做梦算不算?”
  “梦见什么?”
  “说不上来。”男人 说,“醒了就忘,人还累。我老婆也这样,两口子一早起来都顶着俩黑眼圈。”
  “几天了?”
  “不知道。”男人 说,“好像挺久了,又好像没多久。”
  “这样啊!”
  这弄堂、这天气、这蝉声,看起来都挺正常的,这男人朱云峰最初也只觉得奇怪,但没想明白哪里奇怪。这会儿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男人应该是最近这个残墟重新开了口子才误闯进来的,所以他身上的衣服才不是民国的样式,而是现代的西装。
  已经开始影响现实,甚至有生人误入了吗?
  这个任务真的只是黄级吗?这口子开得到底得有多大啊!
  朱云峰握车把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话。
  石墩边上,曹鹤阳蹲回小桌前,把半张纸拈起来。上头是半封信,一笔一画,字迹舒展得很。
  “我不会要把这封信补完吧!”他嘟囔一句,蘸了墨,“我这一笔狗刨一样的丑字,怎么就随机了这么一个皮囊呢?”
  弄堂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丝风,竹竿上的衣裳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收音机里那句戏词,从刚才到现在,还是那一句。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