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入水
刚刚踏入大厅，曹鹤阳就看见张姐抬着头。
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他们从她门前走过去，她一直低着头，笔没停。这会儿她抬着头，像是从他们踏进门就在看，甚至是在等他们。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正好。”
大厅里的光还是白得发青。前面几排等号的鬼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号纸捏在手里，纸边磨得起毛。
张姐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她也不往上推，就那么看人。缸子在手边，茶色深得发黑，缸沿上磕了个口。
她把桌上那一卷往前推了推。牛皮纸的，比上一卷新，绳子扎得很正，绳头剪得齐。
“黄级。”
“跟上回一样？”曹鹤阳说。
“等级一样，麻烦不一样。”张姐说，“这个比上回那个麻烦。水汽重，憾念容易缠人。你们别在那儿待久了。”
曹鹤阳把卷宗解开，绳子绕成一圈，收进袖子里。
“没有这样的。”曹鹤阳说，“昨天刚刚出来，今天又要进去。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
“你们又不是驴。”张姐淡淡道，“何况是你们自己主动走过来的。”
曹鹤阳一愣，认命一般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卷宗上写着呢。”
他翻到第一页，上头一行字，笔画细，墨色很匀，一笔一笔像是描过。
“清溪。”他念出来。
“啥？”朱云峰没听明白。
“地名。清溪。”曹鹤阳回答，随后继续往下看，“憾念盘结多年，历次未竟。”
“什么意思？”
“就是派了好几回人，但都没解决。”曹鹤阳说。
“这种活派给我们？”朱云峰有些不满，“这种活也是黄级？”
“派谁都是派。”张姐说。
“之前那些人呢？”
“我怎么知道？”张姐的笔没停，“我这儿只登记。”
“连名字都不记？”
“记名字做什么？”她抬起眼。
“出了事儿，连名字都没有吗？”朱云峰忿忿，“上面好歹还给个牌牌呢！”
“事情没解决，人就下来了。”张姐说，“记了名字就沾了因果，恐怕连奈何桥都不好过，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朱云峰愣了一下。
曹鹤阳把卷宗合上，说：“未竟，就是没办完就走了。人回来了没有，卷宗上没这一栏。也未必就是下来了，你别吓唬他。”
“他这么大个子，还怕吓唬？”张姐看了朱云峰一眼。
“哎……你……”
张姐没理朱云峰，自顾自把册子合上，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东西。
符篆两叠，罗盘一个，试纸一沓，绳一盘。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很齐。
“有没有防水的东西？”曹鹤阳问。
“没有。”张姐想了一下，“不要下水。”
这四个字她说得比刚才慢，似乎是在回忆，也可能是在犹豫。
“知道了。”曹鹤阳说，“谢谢。”
“水汽重的时候，人容易忘事。”张姐补充道。
“忘事？”
“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朱云峰在旁边把绳子接过去，往自己腰上比了一下，又收紧了一点。
张姐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要是真的忘了怎么办？”朱云峰问。
张姐没答。
“真忘了就得有人把你叫回来。”曹鹤阳说。
“叫得回来？”
“没试过。”曹鹤阳说，“不过故老相传，总归是应该有些道理的。”
张姐把最后一叠符篆推过来，压住绳头，说：“东西齐了。”
两个人从大厅出去。没走回阳间那条路，往另一头。
“你信她说的？”朱云峰在路上问。
“哪句？”
“水汽重，人会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信。”
“那这一次岂不是非常危险？”朱云峰有些不满，“你不趁机问她多要点装备？”
“她说不要下水。”曹鹤阳说，“我又不打算下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本来就跟没说一样。”曹鹤阳说，“她要是真知道里头什么情形，就不会只说四个字。”
“那四个字也可能是顶要紧的四个字。”
“所以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你不当回事。”
曹鹤阳没接。他走出几步，转头看向朱云峰，说：“我记住比什么都强。”
走了一段，光没了。脚底下没有台阶，可人还在往下走。走很久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像是走在一段空的地方。
曹鹤阳站定，手搭在朱云峰后颈上。朱云峰没问，两个人一起往下。
落地的时候，先到的是味道。
潮的。那种在水边放过一夜的石头，太阳出来还没晒透，就是这个味。
睁开眼，面前是一条河。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得河面上一片白。雾贴着水走，不往上飘，就贴着水，像一层薄薄的棉。脚底下是青石板，湿的，石缝里积着水，一脚踩下去，水从缝里挤出来。石阶往水里去，一级一级，最下面两级泡在水里，看不出深浅。
朱云峰低头看自己。
短打，裤腿卷到小腿，草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篙。他动了动脚趾，草鞋有点硌。
再抬头看曹鹤阳。
长衫，肩上搭着个包袱，怀里夹着一册账簿，包袱角露出小半匹丝样，是那种浅浅的黄色。
两个人对看一眼。
都是本相。
谁也没说话。
“这回怎么给我配了这么一身？”朱云峰把竹篙换了只手。
“挺合适。”
“合适什么？我像个拉纤的。”
“你就是拉纤的。”
“才不是。”朱云峰说，“谁家拉纤的拿着竹篙啊！我这样子应该是个撑船的。”
河从镇子里穿过去，从他们脚边拐了个弯，往远处走。水不急，可一直在动，一点点往前，推着些碎草叶子。那些草叶子走到某一个地方，就慢下来，打个转，又往下走。
远处横着一座石桥。桥上是空的。
镇子就在河那边。一排一排的黑瓦，瓦上压着石头，屋角有的高有的低。沿河的屋子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墙根一圈青黑，是常年泡着留下的印子。街上没有人。
“这镇上没人。”朱云峰说。
“有人。”曹鹤阳说，“屋里有烟。”
“烟在哪儿？”
“你看最西边那一家。灶是刚点的。”
朱云峰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我怎么看不见？”
“看不见就对了。”曹鹤阳说，“你眼睛小。”
“说话就说话，不许人身攻击。”
“实话实说，不叫人身攻击。”
朱云峰果断换了个话题，看向曹鹤阳，问道：“你这一身，到底是做什么的？”
“客商吧！”曹鹤阳说，“大约是个收丝的。”
朱云峰看向那座桥，皱了皱眉，嘟囔道：“那座桥怎么没人走？”
“你去问问？”
“我这样子，肯定是船上的，我怎么问？”
“那我去问。”
“你问得出来？”
“问不出来就看着。”
埠头下面系着一条渡船，船头朝岸，船尾蹲着个人，正收缆。缆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他往回一抽，船头就顶到了石阶上。
“还站着干什么？”他抬头看见朱云峰，喊了一嗓子，“上船了。”
朱云峰回头看曹鹤阳。
“去吧！”曹鹤阳说。
“你呢？”
“我进镇子。”
“进镇子干什么？”
“我是收丝的。”曹鹤阳拍了拍怀里的账簿，“收丝的不进镇子，站在这儿干什么。”
“那我……”
“人家不是叫你上船吗？”曹鹤阳朝刚刚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不会啊！”
“没事儿，总有办法的。”曹鹤阳说，“这么多回了，你肯定能糊弄过去的。”
“行吧！”朱云峰点点头，准备离开。
“烧饼！”
“嗯？”
“记住那四个字。”
“什么？”
“不要下水。”
“万一呢？”朱云峰问。
“没有万一。”
“行。”朱云峰说，“我拿绳把自己拴在岸上。”
“嗯。”
“不是……你来真的啊？”
“你是开玩笑的吗？”
朱云峰在曹鹤阳的眼神下，把那个“是”字给咽了下去，嘟囔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把自己拴岸上有什么用？”
“拴岸上你就能等到我回来。”曹鹤阳说。
朱云峰抬头看向曹鹤阳。
“我肯定能回来。”
“我肯定等你回来。”朱云峰说完，跳上了船。
船板是湿的，朱云峰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了船舷。
船老大笑了一声：“新来的？”
“嗯。”朱云峰含混应了一声。
“对岸是什么地界？”
“到了你就知道。”
竹篙在岸上一点，船离开了。
曹鹤阳站在埠头上。
船往河心去，越走越远。朱云峰站在船尾，回头看他。他也看着船。
雾从两边合过来。先吃掉船头，再往船尾吃。吃到船中央的时候，那个人影还举了一下手。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曹鹤阳还站着。
他低下头。
脚边的石阶上，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被水磨过很多年。那不是随便划的一道，是有人拿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还凿了字。字被踩得只剩一半，辨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蹲下去，站着看了一眼那道刻痕。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
巷口有人蹲着收网。收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