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莫名的情绪
朱云峰的眸光微微一动。他深深看了曹鹤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曹鹤阳读不太懂的东西。
曹鹤阳觉得那应该是惊愕，那种一个早已习惯某种回应的人，突然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的时候露出的情绪。
那惊愕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又恢复了平静。朱云峰的表情重新变得寡淡，眉眼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或许是精神力强大的缘故，曹鹤阳不但看见了这丝惊愕，还捕捉到了其他的东西——失望。
那道失望极其细微，像是从某个没有关紧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光，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曹鹤阳盯着朱云峰的脸，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明是这个少年让他“待在这里，坐在王座上”的。
自己答应了。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在被扔到这个陌生世界、经历了一系列荒谬事件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就是待着，坐着，什么都不用做。虽然这个定位莫名其妙，但如果真的能帮助眼前这个背负着重要使命的少年的话，他也愿意。
所以他接受了。
可为什么朱云峰看起来完全不高兴，甚至还会失望？
难道那不是一个真正的“要求”？难道那只是一次试探？难道朱云峰其实希望他拒绝？希望他站起来说“不，我不能就这么待着，我要做更多”？
曹鹤阳张了张嘴，想问。
可朱云峰突然站了起来。他动作很快，那张悬浮的椅子因为他突然的起身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也已经很晚了。”朱云峰说。
“啊？”曹鹤阳发出了一个困惑的音节。
“你休息吧！”
说完朱云峰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很快，似乎想逃避什么。
“等一下！”曹鹤阳叫住他。
朱云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还有事情没问完。”曹鹤阳说。
这是实话。他确实还有无数问题没问——关于亡灵之声，关于朱云峰自己，关于这艘船的过去和未来。
“下次再说吧。”朱云峰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
“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曹鹤阳打断了他。
朱云峰的背影微微一僵。
曹鹤阳看见他的肩膀轻微地上抬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曹鹤阳读不懂的复杂。
“什么？”他问。
“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曹鹤阳重复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让朱云峰有任何回避的空间，“你好像很失望。”
他盯着朱云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难道说你刚刚对我的要求只是你的一次试探？你其实不希望我答应？”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曹鹤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如果真的不希望他答应，为什么要提出那种要求？
然而朱云峰的反应却让他的荒谬感变成了困惑。
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毫米——那是被说中心事的反应。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然后停住了。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狼狈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样想？”他问，声音平稳，却像是试图用这种平静来掩饰什么。
“刚刚说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要走？”曹鹤阳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曹鹤阳继续道，“你是将军，是方舟号的领袖。在这个靠‘想’就能解决很多问题的地方，我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离开去做。”
朱云峰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狼狈，到某种近乎……释然的松懈。
然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容易被你看穿……”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鹤阳皱起眉。
这句话不对。
“还是”？
这意味着……曾经有人也能看穿他？意味着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对朱云峰来说并不陌生？
朱云峰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了，那个他一直“透过自己去看”的人。这个认知让曹鹤阳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
他能察觉到朱云峰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指责谁，自己好像也没有资格去指责谁，于是……他将这股情绪定义为——不爽。
此时此刻的曹鹤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爽。
此时此刻的朱云峰，也还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失望，更加没有注意到曹鹤阳的“不爽”，不过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刚刚失言了。
“没……没什么……”
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但因为太快反而有些不自然，而这让曹鹤阳更加不爽了。
朱云峰连忙转移话题，语速也比刚刚快一些：“我向你道歉，确实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的。”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甚至还带了点心虚，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心虚。
曹鹤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眼中没有敷衍。然后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朱云峰坐下。
“那继续？”
朱云峰却摇了摇头。
“我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陈述事实的平稳。然后像是怕曹鹤阳再次误会，他补充道，“我不是敷衍你，我就是突然想到的。”
“什么？”曹鹤阳问。
“关于亡灵之声。”
这个词像一根针，瞬间扎进了曹鹤阳的注意力。
“你是这么多年来，”朱云峰说，“第一个能清楚听到‘亡灵之声’具体内容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曹鹤阳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刚刚想去检查一下，方舟号的各项数据有没有什么变化。”
“啊？”
这个话题跳得太快了——从“你为什么失望”直接跳到“亡灵之声的数据变化”，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解释。他觉得自己彻底糊涂了，完全搞不懂朱云峰在想什么。
“如果方舟号的各项数据没有变化，”朱云峰解释道，“那就说明你确实与众不同——不是这艘船出了问题，是你的感知方式不同。”
“也许靠着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能够彻底解决‘亡灵之声’。”
“解决？”
曹鹤阳皱起眉。他不确定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皱眉了，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自己一直都在皱眉。
“你之前不是说那不是问题吗？”
他记得朱云峰说过的话——“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语气，分明是把亡灵之声当成某种背景噪音，某种不得不忍受的、但不会影响正常运转的东西。
“目前确实不是问题。”朱云峰微微颔首，承认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一直积累下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酿成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慢：“如果能解决的话，越早越好。”
曹鹤阳沉默了两秒。
他的思维在快速运转，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亡灵之声是意识碎片聚集形成的怨念。这些碎片来自那些未能完全融合进新身体的意识——每一次下载失败，都会产生一些这样的碎片。这艘船上经历了多少次下载？产生了多少这样的碎片？
如果这些碎片一直积累下去，会怎样？
他不知道。
不过朱云峰显然有某种推测。
“你想怎么解决？”曹鹤阳问。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问道：“超度吗？”
这个词在他来的那个世界，是为亡魂指引归途的仪式。放在这里，在这艘能重组原子的宇宙飞船上，荒谬得可笑。
然而朱云峰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少年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快速检索这个词的意思。然后，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近乎认真的光。
“超度……”
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随后他点了点头。
“这倒真的可能是一条思路。”朱云峰说，语气认真，似乎是在验证什么高深的理论，又或者是要做什么艰难的实验，“如果你能听懂他们的意思，满足他们的诉求，那说不定，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
曹鹤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看着朱云峰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的郑重，突然有一种荒诞感从脚底直蹿上脊椎。
不是科幻吗？
不是两千年后的未来世界吗？
不是意识上传、原子重组、精神力驱动的星际飞船吗？
怎么突然就……开始搞超度了？
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声吐槽道：“不是科幻吗？怎么又整上玄学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