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八方风雨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烧饼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觉得十六铺的空气都比南京的亲切。虽然也是咸腥味,但这里是家的味道。苏州河和黄浦江交汇处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码头上的煤烟味、鱼腥味和远处油锅里煎葱油饼的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地方。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十六铺的住处。曹鹤阳带着烧饼在火车站附近绕了两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一条小巷,从巷尾的梯子上了屋顶,穿过几排房子的房脊,从另一条街的楼梯下来,最后才回到他们那条弄堂。
“你这么绕,累不累?”烧饼小声抱怨。
“累比死好。”曹鹤阳头也不回。
进了门,烧饼把门关上,又顶上凳子。曹鹤阳把布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的布,露出那只饕餮纹青铜鼎。
油灯点上了,火光跳了两下,稳住了。
第八只鼎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它的个头和之前的差不多,鼎身上的纹饰更繁复,除了饕餮纹之外,腹部和足部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和蝉纹,层次分明。曹鹤阳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又有四行铭文,与之前的一样。
他没有念出来,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烧饼站在一旁,看着他手指的移动,像是在读一首无声的诗。
良久,曹鹤阳轻轻把它放回桌上,然后打开底部的暗格,取出里面的玉版。
八块玉版,整整齐齐排列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它们像是八颗棋子,又像是八个沉默的证人,从三百年前的大顺朝一路走到这间上海弄堂里的小屋。
“还差一只。”烧饼说。
“还差一只。”曹鹤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轻松,“最后一只——也是最麻烦的一只。”
烧饼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曹鹤阳在床边坐下,把油灯捻得亮了一些。“你知道有个地方叫‘大上海俱乐部’吗?”
烧饼想了想,点了点头:“法租界里边,霞飞路上那个大楼?听说是有钱人聚会的地方,门口停的都是汽车,进去还要穿西装打领带。”
“就是那里。”曹鹤阳说,“俱乐部的老板姓秦,叫秦鹤笙,同杜先生一样,也是法租界的华人董事,身家很厚,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我听说他跟日本人那边有往来,跟重庆那边也有关系。这个人,谁都不得罪,谁都得罪不起。”
“他跟咱们的鼎有什么关系?”烧饼皱眉,“在他手上?”
“在也不在,”曹鹤阳说,“不是他收藏的,是别人放在他那里的。”
“谁?”
“三方面的人。”曹鹤阳伸出三根手指,“日本人的黑龙会,重庆方面的军统,还有法租界的巡捕房——三方都想要这只鼎,但又都不想让对方拿到。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鼎由秦鹤笙保管,放在大上海俱乐部的保险库里,钥匙由三方面的人共同掌握。等局势明朗了,再决定这鼎归谁所有。”
烧饼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曹鹤阳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也一贯不问,只是担忧。
“那咱们要偷,就得一次性对付三拨人?”
“不止三拨。”曹鹤阳说,“秦鹤笙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下有一批保镖,都是从法租界巡捕房退役的华人巡捕,枪法好,也够忠心。他的保险库据说是请德国人设计的,除了密码锁,还有三道机械锁和一道警报系统。要想硬闯,得有半个连的兵力。”
烧饼沉默了。
他见过硬茬子,但没见过这么硬的茬子。一个张怀山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现在这个秦鹤笙,简直是一座堡垒。
“那怎么办?”他问。
“等。”曹鹤阳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秦鹤笙每个月十五号都要去杭州烧香,来回三天。他走的时候,俱乐部的安保会交给他的副手——一个叫俞朋的人。俞朋这个人好赌,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会在俱乐部的地下室里聚赌,把保镖们都叫上。那是安保最松懈的时候。”
“今天是初几?”
“初十。”
“那还有五天。”
“五天。”曹鹤阳说,“这五天,你把字练好,我去想办法摸摸这位秦老板的底。五天之后,我们去会一会那位秦老板。”
烧饼点了点头,看了看桌上那只新得的鼎,又看了看曹鹤阳的脸。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几岁,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块在水底泡了多年的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静。
烧饼每天练字。曹鹤阳每天都会出门去“透透气”。”
烧饼知道他一定是去大上海俱乐部附近转悠,看地形,摸规律,熟悉那一带的巡捕换班时间。烧饼也没多问,曹鹤阳做事有自己的节奏,问多了反而让他分心。
到了第四天傍晚,曹鹤阳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拿出那张上海地图,铺在桌上。他指着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交叉口的一个点,说:“这里是大上海俱乐部。主楼三层,地下一层。保险库在地下一层的最里面,要经过三道门——第一道是大厅的铁栅栏门,第二道是地下走廊的铁门,第三道是保险库本身的钢门。每一道门都有锁,而且不是同一套锁。”
“全都要开?”
“全都要开。”曹鹤阳说,“而且必须在十五分钟以内。因为巡捕房每十五分钟会有一班巡逻车经过俱乐部门口。一旦超过十五分钟,巡逻车就会发现异常。”
“十五分钟,三道锁,还要躲开保镖?”
“对。”
烧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曹鹤阳看着他,忽然说:“但是,我找到了一条不用经过三道门的路线。”
烧饼抬头看他:“什么路线?”
“俱乐部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通风井,直通地下一层的走廊。”曹鹤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通风井的铁栅栏已经锈坏了,我下午去看过,用钢钳可以剪断。从这个通风井下去,直接到地下一层,绕过前厅和铁栅栏门,只需要过最后两道锁。”
“那还剩多少时间?”
“十分钟。两道锁。够了。”
烧饼想了想,觉得好像是比原来好一些,但心头依然像压着一块石头。十分钟,开两道他从没见过的锁,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四周可能随时有保镖出现。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曹鹤阳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准备,剩下的,就是动手了。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曹鹤阳说,“秦鹤笙明天早上坐火车去杭州,下午三点左右到俱乐部的是他的副手俞朋。俞朋到了之后,会把楼上的窗帘拉开——那是他习惯的动作。看到窗帘拉开,我们就从后面绕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我们干最后一票。”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烧饼醒来的时候,曹鹤阳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干馒头。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着开锁用的铁丝、钳子、手电筒、红布、手套,还有一把小号的美式钢钳。
“吃早饭。”曹鹤阳把一个馒头推给烧饼。
烧饼接过来,啃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咽下去。
“曹鹤阳。”
“嗯。”
“你紧张吗?”
曹鹤阳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着烧饼。
“紧张。”他说,“不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想出错。”
“不想出错”这四个字,比“不害怕”要重得多。烧饼知道那个分量。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馒头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把衣服整了整。
“走吧。”
两个人走出弄堂的时候,上海的早晨才刚刚开始。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空气里升腾。巷口那个卖烟的老头刚刚打开铺子,正在往门口的板子上摆香烟。
烧饼看着这一切,觉得和平常的每一天都一样。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之后,八只鼎,或者九只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们一路走街串巷,朝法租界慢慢走过去。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得近乎透明,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有轨电车从身边经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每次车子经过的时候,两个人都会避让到路边,同周围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可烧饼内心深处知道,他们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可自从他遇到曹鹤阳那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烧饼抬眼,去看走在自己前面的曹鹤阳——他脊背挺直,步子沉稳,仿佛肋下没有一道刚愈的伤。他走得那样笃定,像一杆标尺,量着这城市暗处的每一寸裂隙。烧饼忍不住快走两步,同曹鹤阳并肩,至少……他希望自己能够在他身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