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开柜
第一圈转完。
第二圈。
第三圈。
到了第三圈末尾,曹鹤阳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转动,只是手指搭在密码盘上,感受着每一个刻度经过时的细微震动。
“咔嗒。”
第一组到位。
那一声“咔嗒”比他想象的清脆。曹鹤阳停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开始转第二组。
左转一圈。
这一组的弹簧声音明显更轻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听一个空转的锁芯。他的手指没有停,一直到那一圈转完,到了预定的位置。
可是没有“咔嗒”。
曹鹤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停在密码盘上,没有动。烧饼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手电筒的光却一丝未晃。
过了一会儿,曹鹤阳的手指开始往回倒,倒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寻找什么。大约倒了不到两度,他又停住了。
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嗒”。
第二组对准了。
曹鹤阳没有马上转第三组。他松了松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又重新搭上密码盘。烧饼后来问他为什么要先转三圈再倒回来,曹鹤阳说,“齿轮有虚位,不倒一点对不准”。烧饼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第三组。右转到8。
这一组转得最慢。曹鹤阳几乎是屏着呼吸在转,每过一个刻度,他的手指就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信号。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烧饼的手电筒一直稳稳地照着,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7……8。
到了8的刻度,曹鹤阳停住了。他没有马上拉门,而是把耳朵死死地贴在门上,听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搭在把手上,轻轻往外一拉。
“咔嗒——”
门开了。
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在释放那个积攒了多年的秘密。
烧饼差点叫出来。他咬住嘴唇,把那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保险柜里不大,隔成两层。上层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账簿,下层放着一个黑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
曹鹤阳伸手进去,先拿出那个黑布包,放在地上。他打开黑布,里面露出一只青铜小鼎。和之前那几只大小相近,鼎身的纹饰却更密——密密麻麻的云雷纹,锈迹斑斑,但锈迹下面隐约可见暗金色的光泽。曹鹤阳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四行铭文,小篆,刻得很深。
他没有细看,用黑布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工具袋的最底层。
然后他拿出上层那几沓牛皮纸信封。打开其中一个,抽出一沓纸。手电筒的红光照在纸上,是名单。人名、职务、联络方式、接头暗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烧饼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认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黑龙会”“海军部”“关东军”。
曹鹤阳一页一页地翻,不快不慢,像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他的眼睛扫过每一行,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烧饼不敢出声,举着手电筒。五分钟过去了,胳膊开始酸了,他没有换手。十分钟过去了,酸变成了麻,他咬着牙,稳住光柱。他知道曹鹤阳需要一个稳定的光源,任何一丝晃动都可能让他看漏一个关键的字。
大约过了一刻钟,曹鹤阳把最后一页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保险柜上层,然后再去看其他几个信封里的文件。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乐许多,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把文件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把密码盘打乱。
“不拿走?”烧饼压低声音。
“不用。”曹鹤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都记住了。”
“都记住了?”烧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那么多字,你就看了一遍?”
“五十七个人名,三十一个地址,十四组接头暗号。”曹鹤阳说,“其他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不用记得很细。”
烧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他心里的惊愕是实实在在的,但转念一想,这人连开保险柜都没失手,记几页纸大概也不算什么。
“你这个人,”他说,“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谢谢。”
“我没夸你。”
曹鹤阳没接话。他把手电筒从烧饼手里接过来,走到保险柜旁边那个电箱前,打开盖子,动作飞快地跳线。
“我做了点手脚,明天有任何人开关电源,就会跳线。”曹鹤阳把电箱盖子合上,“足够他们手忙脚乱一阵了。”
“那咱们现在走?”
“走。”
两个人关了手电筒,摸黑出了地下室。烧饼从里面拔开门闩,曹鹤阳拉开铁门,先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黑漆漆的,没有人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没有别的声音。
他们闪出来,曹鹤阳把挂锁重新锁上。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沿着原路——那条河岸边的荒草丛——撤了出去。
从吴淞镇回十六铺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
曹鹤阳说,后半夜他们来时候的那些车夫都休息了,真的叫车容易被人记住。他们靠两条腿一路穿过沉睡的虹口和法租界,从一条条黑漆漆的弄堂穿过去。烧饼走得脚底发疼,但没有喊停。
他怀里揣着那只鼎,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鼎身的棱角硌着胸口的皮肉,有点凉,也有点沉。这种感觉很奇怪——比他以前偷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重。不是重量上,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十六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弄堂里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鱼肚皮的颜色。路灯已经熄了,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干净气味。
烧饼开了门,曹鹤阳走进去,把工具袋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说话,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去,然后从工具袋里取出那只鼎,放在桌上。
油灯点上了,火光跳了两下,稳住了。
曹鹤阳把鼎翻过来,底部的铭文在油灯下一行一行地显现出来。四行小篆,刻得很深,笔画间填着暗红色的锈,看起来像是铁锈和血锈混在一起的颜色。
“永昌元年,上命铸九鼎,藏山河之秘。”曹鹤阳逐字念出来。
烧饼凑过去,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笔画里藏着的东西。
“永昌元年,”曹鹤阳把鼎放下来,“这是李自成自己的年号,就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北京的那一年。”
“这鼎是他进北京之后铸的?”
“对。打进紫禁城,抢了国库,然后铸了这九只鼎,把藏宝图分成九份藏在里面。”曹鹤阳顿了顿,“他不是为了自己花的。他是为了以后东山再起用的。只是没想到,他连一年都没撑过去。”
烧饼看着桌上那一只小鼎,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铜锈和油墨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很古老的感觉。
“快了,”他说,“还差两只。”
“两只。”曹鹤阳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下一只,在南京。”
“南京?”
“对。”曹鹤阳的手指落在南京的位置上,“再过半个月,黑龙会的头目会亲自从东京到上海,南京的某个人会在那个时候过来献鼎。”
“你怎么知道?”烧饼好奇,“杜先生给的消息?还是苏小姐?”
“都不是。”曹鹤阳缓缓摇头,“是刚刚我在保险柜里看到的。那里面有献鼎仪式的初步方案。”
“所以……”烧饼想了想说,“我们必须在献鼎之前,把它拿到手。”
“对。”曹鹤阳点头。
两个人看着地图上那个叫“南京”的圆点,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烧饼把那只鼎拿起来,又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鼎沿上摸了摸,粗糙的铜锈磨着他的指腹。
“什么时候走?”
“后天。”曹鹤阳说,“明天我去准备车票和假身份,你在家收拾东西。就带那个帆布包,别的东西别多带。”
烧饼点了点头。
他把油灯捻亮了一点,火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七块玉版了。
“曹鹤阳。”
“嗯。”
“等九只都齐了,拼出那张图,找到了宝藏——你打算怎么办?”
曹鹤阳有些诧异,说:“我之前说过了,把东西交给应该交给的人,准备打日本人。”
“对,你说过。”烧饼的眼睛一直看着油灯的火焰,目光在火光里微微晃动着。他其实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曹鹤阳打算把宝藏怎么办,而是曹鹤阳打算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知道曹鹤阳未来的打算。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吗?”烧饼问,随后他又补充道,“我意思是……一起把东西交给应该交给的人,一起打日本人。”
“等鼎齐了再说。”曹鹤阳站起来,走到墙角,掀起地砖,“现在说这些都太早。”
烧饼把油灯端过去,给他照着亮。
地砖下那个暗格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曹鹤阳蹲下来,把刚刚拿到的那只鼎放进去。六只鼎在地砖下整齐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等待着它们的将军。
暗格重新盖上,地砖压平,桌子推回原位。曹鹤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洗了洗手,在床边坐下。
“烧饼。”
“嗯。”
“你今天举的手电筒,很稳。”
烧饼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烧饼笑了。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扔给曹鹤阳,自己躺到草席上。他的脚底还在疼,但他心里很踏实,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后天去南京,”他说,“你可别再一个人跑没影了。”
“不会。”
“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
油灯灭了。黑暗里,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渐渐融在一起,像两条河在暗夜里各自流淌,最终汇聚到一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