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再见小四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入外间偏厅,廊下青石地被扫得一尘不染,唯有几缕风卷着落絮,悄无声息飘过。
朱云峰换了一身常服走出内室,心底历经重生的起伏,早已沉敛安稳,面上依旧是往日里那副随性疏朗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瞧不透的沉郁与清醒。
昨日知道他醒来,他的母亲——侯夫人孟舒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却还是担心他,硬是要他离开禁军。
朱云峰好说歹说,孟舒晏才答应了让他继续入营训练,却一定要他好好休息几日。朱云峰重生归来,也正想好好理一理思绪,便答应了告假三日。
他的父亲——永宁侯朱崇礼——知道此事之后,免不了又骂了几句“慈母多败儿”“不肖子孙”之类的话,却也没有强逼着朱云峰今日回营。
朱云峰心中有些温暖又有些感慨。若是前世,他大约只会觉得父亲严厉,可如今却能体味出一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想着心事,朱云峰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寻人。
在前世的漫长岁月里,那个人日日伴在身侧,早已成了习惯。直至身死,他才恍然惊觉,那抹清瘦沉静的身影,是他晦暗一生里唯一的暖意。如今重回永安三年,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人彻底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刚行至廊下,尚未迈出几步,一道低声嘲讽的争执声,便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你不过是孟府老管家的孙子,说到底依旧是下人出身,偏生日日穿得这般清雅体面,绫罗细布料子,比府里大爷还要精致,这摆的是什么架子?”
“谁说不是呢,靠着攀附二爷才有如今的体面,真把自己当成正经世家公子了?整日里斯斯文文一言不发,骨子里还不是低人一等。”
几句尖酸碎语,带着十足的排挤与不满,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尖上。
朱云峰脚步一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循声望去。
院中小石桌旁,立着几个粗布短衫的仆役,几人围在一处,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立着的清瘦少年身上,言语间满是讥讽。
被众人非议的小四,依旧身姿挺直,静静地立在梧桐树下。
他身上一袭月白色暗纹直裰,料子柔软顺滑,针脚细密雅致,色泽温润干净,样式简约大方,全然不是下人装束,反倒似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清雅少年郎君,气度沉静温雅,眉眼清隽淡然。
也正因这身衣着太过出挑,与周遭一身粗衣的仆役格格不入,自然而然引来了一众下人满心嫉妒与刻意刁难。
小四姓曹,大名叫曹鹤阳,是朱云峰外祖家管家的孙子,朱云峰已经不记得小四是什么时候进府的,好像自己有记忆以来,这个人就一直陪着自己,将自己照顾得很是妥贴。
四岁那年自己开蒙,小四就成了自己的书童,他印象里好像从那时起,他的衣服就和其他下人都不一样。从前自己性子粗疏,再加上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什么,可现在想来,母亲待小四……好像确实与众不同。
不过此时,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
面对周遭此起彼伏的闲言碎语,曹鹤阳恍若未闻,垂着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面色依旧浅淡平和,不见半分恼怒,亦无半分窘迫,只是默默隐忍承受着旁人的非议排挤。
寄人篱下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冷眼轻视与无端揣测,这般闲言碎语,早已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说到底,这些人也不过是觉得他仗着自己是朱云峰的伴读便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心中又是嫉恨又是愤怒。
朱云峰对他不算好但也不坏,所以他们最多只是动动嘴巴,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所以他也懒得回嘴,只当这些人不存在。
曹鹤阳却不知道,他自己身形本就单薄,久病体弱,这般无声隐忍,这一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愈发让他惹人怜惜。
朱云峰就是这个“旁人”。前世的他心思粗钝,一心沉迷习武,从不在意府中下人间的细碎纷争,更是从不知道曹鹤阳平日里竟受了这般委屈排挤。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书童性子沉静不爱争辩,却从不知仅仅,仅仅是一身不同于下人的衣衫,便要承受这般无端嘲讽。
思及此处,前世满心亏欠再度翻涌而上,心口泛起阵阵酸涩。
他大步上前,步履沉稳,一身宗室嫡公子的凛然气场散开,原本议论纷纷的仆役瞬间噤声,一个个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内顷刻间安静下来。
曹鹤阳闻声抬眸,望见快步走来的朱云峰,清浅的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讶异,随即微微俯身,温声行礼:“爷。”
他声音轻柔温润,似春日和风,褪去了所有隐忍落寞,只剩恭顺平和。
朱云峰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抬手,轻轻挡在了他身前,将那些不善打量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姿态护短之意显而易见。
他并未厉声呵斥一众仆役,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几人,那一双常年习武的眸子锐利沉静,自带一股慑人气势,寥寥一眼,便让一众下人心头发慌,纷纷垂首避让。
“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混账话。”朱云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小四伴我读书理事,衣着穿戴皆是我默许安排。”
一句话,直接将所有刁难非议尽数挡回。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曹鹤阳的体面衣着,是他朱云峰亲自应允,谁若再敢无端排挤刁难,便是不给他朱云峰颜面。
一众仆役面色青白交加,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不字,连忙诺诺应声,匆匆四散离去,不敢再停留半分。
转瞬之间,方才满院的讥讽排挤,消散得无影无踪。
院内终于恢复清静。
周遭再无旁人打扰,曹鹤阳缓缓直起身形,微微垂着眼帘,耳尖悄然染上一丝浅淡薄红,心底泛起一丝细微暖意。
往日里无论旁人如何排挤嘲讽,朱云峰向来不甚在意,从不会为他出头辩解,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地维护,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朱云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身形单薄的少年,目光落在他一身清雅得体的衣衫上,心中悄然浮起一个念头——小四穿这身真是好看。
这个念头转过,另一个念头浮起。自己还在,还是这侯府唯一的嫡出少爷,这群下人就敢这么作践欺负他,上一世自己死后,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
想到此处,朱云峰心中愈发心疼愧疚。
他放柔了周身冷意,语气也随之温和下来,褪去了方才面对下人的凛然气势,只剩下真心实意的关切:“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曹鹤阳轻轻摇头,眉眼恬淡无波,轻声回道:“爷您言重,不过几句闲言碎语,小的早已习惯,不要紧的。”
多年隐忍刻入骨髓,他早已学会将所有委屈尽数藏于心底,不愿给身前之人平添半分麻烦。
可他越是这般淡然,朱云峰心中便越是酸涩难安。
前世他懵懂无知,任由他默默受尽委屈苦楚,直至身死才幡然醒悟。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眼前之人,受半分无端欺凌。
朱云峰望着他清浅温和的眉眼,语气认真而笃定:“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随意对你说半句闲言,更无人能再刁难欺辱于你。”
重生归来,别的暂且不论,第一件事,便是护住前世真心对待自己的人,护他安稳无忧,免他世间冷暖欺辱。
曹鹤阳闻言,心头微微一颤,抬眸望向眼前少年骤然变得深沉郑重的眼眸。
自家少爷,今日似乎处处透着异样。
往日里他肆意随性,不拘小节,如今却沉稳内敛,眼底藏着无尽心事,对待自己更是处处维护呵护,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心底疑惑渐生,却又生不出半分抗拒之意。
微风拂过庭院,吹动少年鬓边发丝,也吹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无声温情。
朱云峰看着他略带怔然的模样,放缓语气,轻声开口:“你身子素来偏弱,莫要事事都独自隐忍,往后府中大小琐事,受了委屈,尽数告知于我便是。”
曹鹤阳望着他真切的眼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下:“小的知道了。”
“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称呼改了。”朱云峰说,“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到如今你也快弱冠了,怎么却反而生分了。”
曹鹤阳瞪大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今天的少爷很不对劲,他从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
“就跟春桃夏荷一样。”朱云峰继续道,“她俩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我来我去的,也没什么不好。”
春桃夏荷是朱云峰的两个大丫鬟,身份自然不比常人。朱云峰向来待她们亲厚,若不出意外,这两个以后都是朱云峰的房里人。可自己……曹鹤阳心头一动,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知道了吗?”
长久没有听到回答,朱云峰有些不耐烦,声调也扬了起来。
曹鹤阳抬眼看他,朱云峰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又放柔了声音说:“从前种种,我若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咱们且看将来,好不好?”
晨光温柔地落在朱云峰肩头,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曹鹤阳望着那抹被晨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影,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到底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