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完)

尾声·前路
  一九三七年八月,虹桥事件发生的第二天。
  上海的气氛已经变了。街上的报童喊着号外,租界的铁栅栏门前多了沙袋和哨兵,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烧饼和曹鹤阳从吴淞口坐船离开上海。船不大,和烧饼之前租过的那条马达船差不多,船主听说他们要出远门,把船借给了他们,说“你们走吧,这上海我看是待不住了,船放着也是放着,你们拿去用”。
  船上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四个孩子。
  最大的一个叫小石头,十二岁。他爹是码头上的装卸工,去年卸货的时候被砸断了腰,躺了三个月没治好,人没了。他娘改嫁了,后爹嫌他多吃一口饭,把他赶出了门。他在十六铺的弄堂里睡了两个月,捡烂菜叶子吃,烧饼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条野狗抢一块骨头。烧饼把他拎起来,说“跟我走,有饭吃”。小石头二话没说就跟上了。
  第二个叫阿草,九岁,是个女孩。她爹是闸北纱厂的工人,去年冬天厂里锅炉爆炸,死了十几个人,她爹是其中之一。她娘一个人养不活她,把她送到教堂门口,说“神父会管你”。神父不管,曹鹤阳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胳膊已经断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问她叫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曹鹤阳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说:“走吧,跟我走。”她跟了三条街,跟上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兄弟俩,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他们一家四口从北边逃难到上海,在苏州河边的桥洞底下搭了个窝棚。爹去码头找活干,没回来;娘去找他们爹,也没回来。烧饼路过桥洞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孩缩在角落里,像两只被雨淋湿的猫。他问:“你们爹妈呢?”小的只会哭,大的不说话。烧饼蹲在桥洞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手一个把人带回了家。
  六个人,四个孩子。
  仗还没打响,但这座城市已经把人嚼碎了吐出来,剩下这些碎渣子,被两个人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烧饼蹲在船尾,看着他们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曹鹤阳。”
  “嗯。”
  “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真要带着他们?”
  “是你要带的。”曹鹤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可没让你带。”
  “那你也没拦我。”
  “拦不住。”
  烧饼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几个孩子挤在船舱里。最小的那个已经睡着了,头枕在阿草的腿上,嘴角流着口水;最大的那个——小石头——坐在最外面,一只手护着弟弟们,眼睛看着烧饼,亮晶晶的,满是信任。
  烧饼把话咽回去了。
  马达船从吴淞口驶入长江,逆流而上。这一次不是往西,是往南——先去宁波,然后转陆路。
  曹鹤阳的计划是,先去汉口,把孩子们安顿下来,然后想办法去陕北。
  烧饼不知道陕北在哪里。曹鹤阳说在西北,很远,要翻很多山,走很远的路。
  “那要多久?”烧饼问。
  “不知道。”曹鹤阳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
  “行,那就去。”
  他掌着舵,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长江照成一条金黄色的绸带,水流像缎子一样在船头两边分开。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草和泥沙的气味。
  曹鹤阳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大饼。
  “吃早饭。”
  烧饼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凉又硬,但嚼了两下,嘴里慢慢泛出麦子的香味。他不在乎凉热硬软了——能吃饱就行,能活着就行,能往前走就行。
  “曹鹤阳。”
  “嗯。”
  “咱们以后,就带着这几个小的了?”
  “嗯。”
  “你说我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嗯……也不能算没有。”烧饼摸了摸鼻子,贼兮兮地笑了笑。
  曹鹤阳没接话。他靠在船舱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千字文》,翻到最后一页。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更卷了,但里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孤陋寡闻。”他念道。
  烧饼咬着大饼,含糊不清地跟着念:“孤陋寡闻。”
  “愚蒙等诮。”
  “愚蒙等——什么?”
  “诮。讥笑的意思。”
  “讥笑就讥笑,什么叫‘等诮’?”
  “就是说自己学识浅薄,被人笑话也是活该。”
  烧饼嚼了两口大饼,琢磨了一下:“你这是在骂我?”
  “我在念书。”
  “那你念的这是什么?”
  “千字文。”曹鹤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就是骂人的?”
  “最后一段是讲做人的道理。你都会了,才算把这一千个字认全了。”
  “那我认全了吗?”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快了。”
  “快了是几个字?”
  曹鹤阳没答。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已经短得快要捏不住了,但他还在用——翻到《千字文》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了四个字:谓语助者。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这四句,是整本书的尾巴。”
  烧饼凑过去看,铅笔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他的人一样。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哪四个?”
  “谓语助者。”
  “就是说话的时候用来帮腔的字。”曹鹤阳指了指书上的字,“‘焉’、‘哉’、‘乎’、‘也’——都是放在句尾的,表示感叹,表示疑问,表示肯定。没有实际的意思,但少了它们,话就说不够味儿。”
  烧饼看了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曹鹤阳。
  “那你教我这一千个字,就是为了让我学会用‘焉哉乎也’?”
  “不。”曹鹤阳笑,“是为了让你学会说话。”
  “我现在不是会说吗?”
  “你会说话。”曹鹤阳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不会说理。” 
  烧饼愣了一下。
  江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书。曹鹤阳把书合上,塞回口袋,看着远处的江面。两岸的田野在晨光里一片青绿,偶尔飞起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远了。
  “烧饼。”
  “嗯。”
  “到了汉口,你还跟我一起吗?”
  烧饼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说,“我不跟你一起,我跟谁一起?”
  曹鹤阳没说话,但他笑了。
  那是烧饼见过的,曹鹤阳最放松的一次笑。不是在算计什么,不是在计划什么,不是在想下一步怎么走——就是单纯地笑,因为一句话,因为一个答案。
  笑完了,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蹲下来给那个最小的孩子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衣服。
  船往前走,水往后退。
  四个孩子在船舱里挤在一起,都还睡着,像一窝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狗。小石头在最外面,一只胳膊搭在弟弟身上,像是护着他们。阿草靠在对面的舱壁上,布娃娃抱在怀里,脸埋在娃娃的头发里,睡得很沉。
  烧饼把舵把稳,看着前方的江面。江面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过去的地方,水色变深了,两岸的山开始多起来,远远近近地叠在一起。 
  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块碎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碎玉光滑微凉,碰一碰就会生出些许暖意。
  船进了长江南岸的一条支流,两岸的山越来越近,把天挤成一条缝。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词,但调子很悠长,像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在峡谷里来回荡着,越荡越远。
  曹鹤阳站在船头,背对着烧饼,肩膀挺得很直。晨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身后的影子在水面上跟着船走。
  烧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梦里,也不是记忆里,而是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念头,一直藏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一年多以前,他在十六铺的弄堂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在被追杀,跑得很狼狈,眼镜歪在脸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是个书呆子,是个倒霉蛋,是个送上门来的肥羊。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变成他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
  他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从一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变成一个怀里揣着碎玉、带着四个孤儿、准备去陕北的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前天在一个小杂货铺买的,只剩下最后五根了。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
  烟雾在江风里散开,混着水汽和远山的雾气。
  “曹鹤阳。”
  “嗯。”
  “到汉口还要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到了就知道了。”
  烧饼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扔进江里。烟头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水往下漂,越漂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马达船穿过一道峡谷,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晃荡荡的,像无数的金币在水面上跳舞。
  那片金色里,有他们的路。
  烧饼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又低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几个睡成一团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叫的是什么,像是“妈”,又不像。
  他没去细想。他握紧了舵把,让船朝着那片金色的江面驶过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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