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11)

11 流言初起
  长夜寂寂,承景院中却是灯火通明。
  书房之内,朱景珩临窗端坐,手执一卷古籍,青衫素雅,眉目温润,周身尽是文雅君子气度,不见半分阴私算计。听闻小厮低声禀报,他翻页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即逝。
  “当真无事?”他轻声问询,语调平和,听不出分毫试探之意。
  小厮垂首跪地,字字笃定:“回爷的话,绝无异常。二爷夜里只与那伴读闲谈片刻,随后便静坐歇息,未议家事,未招见外人,院落清静,全无半分异动。”
  “知道了。”朱景珩淡淡挥手,语气慵懒松弛,“下去领赏,今夜之事不必再提。”
  “谢大爷赏。”小厮叩首谢恩,躬身退去。直到捧着一吊钱走出承景院他才惊觉自己背上早已出了几层汗,衣服都快湿透了。他双腿发软,要不是撑着墙,只怕要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样轻易就能骗到大爷,或许大爷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敢欺瞒他。可就跟曹伴读说的那样,若是真的闹起来,自己铁定是没好果子吃。不光是自己,还有自己的老子娘,自己那个好不容易进到四姑娘院里的妹妹,都会被一并处置了。
  神仙打架,自己……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
  说回承景院里。小厮走后,书房重归静谧,朱景珩合上书卷,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嘲讽。
  看起来果然是他多虑了。

  自己的好弟弟朱云峰终究是长于沙场、短于内谋的武夫,纵使一时心绪浮动,生出几分粗浅顾虑,也终究掀不起风浪。他心性粗疏,眼界狭隘,看不懂世家联姻的深层利弊,更不懂何为步步为营、借势谋局。
  先前主院那几句忧心之语,想来不过是少年人心软,顾及姐弟情分,算不得半点筹谋,也没有察觉到将军府的不妥之处。
  至于曹鹤阳,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介伴读,身份卑微,无依无靠,纵有几分小聪明,也只配打理文书琐事,无权无势,无根无凭,如何敢插手侯府婚事、与他作对?
  “到底是年少浅薄。”他低声轻笑,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漠然,“这般心性,终究成不了气候。这永宁侯府怎么能交到你手上。”
  他彻底放下戒备,心中再无半分忌惮。镇北将军府这门姻亲,当初他也暗中使了不少力。虽然看起来是对朱云峰的助力,但又何尝不是他的助力呢!有了这门姻亲,来日那计划发动时,自己的保障就更多一分,更能稳固一些。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承袭爵位,那这门姻亲必能成为他仕途之上的一大助力。
  此刻的他全然不知,自己眼中那两个不堪大用之人,早已织就一张细密天网,正于市井街巷之间,悄然铺开。
  往后三日,京城市井,暗流初涌。
  最先起风的,是城南酒肆茶坊。
  此处往来三教九流,商贩走卒、乡绅闲客云集,是流言滋生蔓延的绝佳之地。起初只是三两闲人酒后闲谈,低语议论镇北将军府二公子顾砚品性不佳,年少轻狂,性情暴戾。
  有人说他仗着家世横行市井,稍有不合便动辄打骂仆从、欺压平民;有人说他看似英武端正,实则心性浮躁,难当大任;更有知情的市井老人,隐晦提及他守孝期间不守礼法,纵情声色,绝非良善子弟。
  流言细碎零散,不成章法,混杂在市井闲话之中,听着如同寻常闲谈,无人疑心是刻意为之。
  没人追根溯源,没人察觉异样,只当是世人闲谈权贵子弟的寻常趣闻。
  流言如风,最是无形。
  不过三日光景,细碎闲话便从城南扩散至整个京城,从底层市井蔓延至西城的乡绅。起初无人当真,可听闻的人越来越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原本光鲜体面的将军府二公子,名声悄然滑落。
  从前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武、前程似锦,渐渐多了几分暴戾轻浮、不守礼法的负面评价。
  风声缓缓蔓延,终究顺着侯府眼线的耳朵,飘回了永宁侯府内宅。
  安荣堂内,午后暖阳和煦,熏香袅袅。
  侯夫人孟舒晏端坐主位,听着身旁管事嬷嬷低声禀报外界闲话,原本平和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面色渐冷。
  “市井之中,当真尽是这般传言?”她声音沉敛,带着主母威仪,暗藏不悦。
  管事嬷嬷垂首躬身,不敢欺瞒:“回夫人,近日京城确实流言四起,大多是议论镇北将军府二公子品性不端、不守孝礼。那些流言越传越广,不少世家夫人私下都在议论。”
  柳惜音立在一旁,本来安静侍立的她,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惶恐与担忧,手指死死攥住衣料,指尖泛白。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从前她只忧心边关凶险、沙场无情,唯恐女儿日后守寡孤苦,却从未想过,这位人人称颂的良婿,私下竟是这般品性不堪、目无礼法之人。
  若是元婉真的嫁入顾家,嫁给这般暴戾轻浮、不守孝道的夫君,往后余生,必定日日煎熬,受尽磋磨。
  柳惜音心头酸涩翻涌,眼眶微红,却不敢多言,只能死死压住心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侯夫人定夺。
  孟舒晏眉心紧蹙,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动摇。
  她当初敲定这门婚事,固然是看中将军府军功显赫、门第清高,但顾砚年少勇武、前程可期,也是考量的原因之一。
  府中这些个姨娘中,她同柳惜音关系最近,柳惜音也最为乖顺,元婉从小就跟在她身边,才情品貌样样都好,温婉柔顺,所以她也是真心想为她挑一门好亲事的。
  世家联姻,最重家风品性、礼法德行。
  哪怕顾砚真的品性败坏、轻浮暴戾,只要有个好名声,为了朱云峰,她也愿意硬起心肠把元婉嫁过去。可如今这流言四起,倒是让她有些难办了。镇北将军府纵使家世再显赫、前程再光明,一旦坏了名声,那不但不能给朱云峰助力,反而会连累侯府名声,成了朱云峰今后仕途上的拖累。
  “无风不起浪。”孟舒晏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市井流言从非空穴来风,传得这般沸沸扬扬,必然事出有因。”
  她一生看重体面规矩,恪守礼教家风,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人。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有些不满了。哪怕最后证明这一切不过是子虚乌有,可镇北将军府居然让人在京中散布这等谣言却一无所觉毫无动作,那只能说明府中主事之人能力堪忧。
  “夫人。”管事嬷嬷斟酌着开口,“如今流言愈演愈烈,不少世家都在观望这门婚事。若是传言属实,大小姐嫁过去,怕是……怕是难有安稳日子。”
  这番话,恰好戳中孟舒晏的顾虑。
  她可以不顾儿女私情,强求女儿为家族联姻铺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庶女跳入火坑,落得一生不幸,更不能让侯府因一桩错配婚事,沦为全城笑柄。
  孟舒晏沉默良久,眼底的笃定彻底松动,语气沉缓:“暂且观望,让人私下查实流言真伪,切勿轻信,亦不可置之不理。”
  “是。”管事嬷嬷躬身应下。
  一旁的柳惜音闻言,灰暗的心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光,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她知晓,孟舒晏此言,便是已然心生退意。只要流言属实,这门看似风光无限的婚约,便再无存续的可能。
  而此刻的静云院,一派安然闲适。
  廊下清风徐徐,树影婆娑。曹鹤阳凭窗而立,一身素白长衫清雅淡然,听闻金林带回的流言进展,眉眼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欣喜,唯有沉稳笃定。
  “层层递进,节奏刚好。”他轻声低语。
  市井流言扎根,乡绅圈层热议,如今顺利传入侯府主母耳中,一切都按照他预设的棋局稳步推进,无半分偏差。
  身后脚步声响起,朱云峰身着劲装,刚从禁军操练归来,周身带着浅淡的冷铁气息,步履沉稳。
  “回来了?”曹鹤阳回头看他,眸色温润平和。
  “嗯。”朱云峰走近,目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语气松弛,“方才听闻,京城流言四起,母亲已经开始查实。”
  “对。”曹鹤阳轻轻颔首,“火候刚刚好,不疾不徐,无人能疑是我们刻意为之。”
  朱云峰望着窗外明朗天光,眼底掠过一丝冷亮锋芒:“朱景珩那边可有动静?”
  “还没有。”曹鹤阳淡淡应声,“流言已经起来了,哪怕他有所察觉,也不要紧,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朱云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还有十日便是庙会。”朱云峰看向曹鹤阳,语气柔和而坚定,“接下来,静待风起,一举定局。”
  曹鹤阳抬眸与他对视,澄澈眼眸里映着少年挺拔的身影,轻轻应声:“好。”
  微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纸页,轻响细碎无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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