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16)

16 暗设荆棘
  安荣堂前的天光澄澈温柔,落于静云院二人并肩的身影之上,看似风波尽散,可侯府深处的寒意,已然悄然缠上另一枝嫡蕊。
  夜色渐浓,朱景珩书房之内,烛火重燃,映得他眉眼凉薄无温。
  方才下人传回消息,安荣堂问话落幕,流言离间之计彻底落空。孟舒晏未生半分芥蒂,对曹鹤阳多有回护,反倒将府中乱传闲话的下人训斥了一通。一场精心布局的软刀杀局,尽数化为泡影。
  贴身管事立在一侧,垂首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惶然:“爷,咱们的计策败了。太太那边全然没有起疑,反倒让张嬷嬷敲打了府中下人一番。二爷那边也毫无动静,仿佛压根儿没将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朱景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良久,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护得倒是严实。”
  他不得不承认,朱云峰与曹鹤阳的同盟,远比他想象的更稳固。无隙可乘、无间可破,流言攻不进,离间拆不开,硬生生将他的阴招尽数格挡在外。
  “我倒是小瞧了那个伴读。”朱景珩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这些年他一直安分守己,我一直以为他寄人篱下,只不过仗着几分笔墨才情和太太的香火情,方能站稳脚跟。如今看来……倒是有些本事。”
  管事迟疑道:“爷的意思是……那曹鹤阳当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三头六臂倒未必。”朱景珩垂眸,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缓,“但他能在我布的流言之下毫发无伤,能让太太对他深信不疑,能让朱云峰对他言听计从……这份本事,绝非一个寻常管家的孙子该有的。”
  他顿了顿,眸光微深:“你去查一查,孟家那位老管家——曹鹤阳的外祖父,在孟府究竟是什么地位,与太太又有多少旧日情分,为什么太太居然一点都不疑心他?”
  “是。”管事躬身应下。

  朱景珩起身,行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色幽深难测:“若只是仗着外祖的余荫,倒也不足为惧。怕只怕……他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这么些年了,我竟然从没看出来。”
  管事不敢接话,只垂首静立。
  片刻后,朱景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日的温润从容,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寒凉刺骨:“既然拆不动羽翼,那便断他根本。”
  “我这位弟弟如今羽翼渐硬,心性愈发沉稳,寻常算计近不了他的身。曹鹤阳更是谨慎如狐,滴水不漏。硬碰硬,得不偿失。可他朱云峰再沉稳,也有一根软肋,是无论如何都护不住的。”
  管事抬头,眼带疑惑:“公子说的是……”
  “自然是二姐姐啦!”朱景珩薄唇轻启,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笃定的寒意。
  管事一怔,旋即了然。
  朱令姝,永宁侯府的嫡出小姐,行二,年方十八,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她与朱云峰一母同胞,皆是侯夫人孟舒晏所出,身份尊贵,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颇负盛名的闺秀。
  按说这样的姑娘,婚事早该定下。只是先前大姐朱元婉的婚约因守孝一拖再拖,侯夫人不好越过长姐先给嫡女定亲,怕人议论她偏心嫡出、苛待庶女,这才将朱令姝的婚事一并压了下来。
  如今朱元婉婚约已退,一时找不到好人家也算正常,压在朱令姝头上的那块石头便松动了。以她的年纪、身份、品貌,接下来必然要开始相看人家。孟舒晏对朱元婉的亲事就颇为上心,对朱令姝也一定更为看重,想来对方一定不会比镇北将军府差。朱令姝一旦定了好亲事,嫁入高门世家,那便等于朱云峰在朝中又多了一重可靠的姻亲助力——这于朱景珩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
  “二小姐是嫡出,又与二爷一母同胞。”管事斟酌着开口,“若是嫁得好,对二爷而言,确实是极大的助力。爷是想……”
  “她不能嫁得好。”朱景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不能嫁成对朱云峰有用的好亲事。”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衬得那副温润眉眼平添几分阴鸷:“二姐姐自幼养在深闺,性子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最是好拿捏。她的婚事,便是朱云峰最在意的下一件大事。只要她的亲事出了岔子,朱云峰必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管事迟疑道:“公子打算如何行事?二小姐是嫡出,太太对她的婚事必然格外上心,寻常手段,恐怕难以动摇。”
  “自然不能用寻常手段。”朱景珩缓缓落座,指尖轻抚案上茶盏,眼底算计层层铺开,“要坏一门婚事,未必需要栽赃污名那般激烈的手段。有时候,只需让她‘名声微瑕’,让高门世家心生顾虑,便可悄然断送一桩良缘。”
  他抬眼,眸底幽光流转:“世家联姻,最重闺誉清白。所谓清白,不单单是身子清白,还有名声清白、性情清白。若是咱们家这位二小姐被人议论‘性子孤傲、不善持家’,或是‘虽有才名却目下无尘、恐难相处’,那些高门太太们心里自然会犯嘀咕——娶妻娶贤,谁也不想给儿子娶一个难以驾驭的妻子回去。”
  “而要让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并不需要什么确凿的把柄。”朱景珩唇角微挑,“只需在世家夫人聚会之时,让二姐姐在人前稍稍失态几次,再让下人们在合适的场合传出几句闲话,便足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该吃什么茶点。可那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计。
  深宅大院,从不需真凭实据。只需一段流言、一场失仪、一丝疑点,便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
  管事心领神会,低声道:“爷的意思是……让二小姐在相看人家的时候,出些差错?”
  “差错不必太大。”朱景珩淡淡抬手,“太刻意反倒惹人生疑。只需在她外出赴宴或是陪太太应酬之时,让她偶遇些许‘意外’,让她在人前略显窘迫、失措便够了。一次两次,旁人只会觉得巧合;三次四次,便会有闲话传她‘性子不稳、难堪大任’。”
  “那些高门太太们,选儿媳比选女婿还要挑剔三分。只要有一丝疑虑,她们便不会轻易点头。”
  这便是朱景珩最狠毒之处。他不需让朱令姝身败名裂——那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自己,也容易激怒孟舒晏,反而得不偿失。他只需在她的名声上做手脚,让那些本该属意她的高门世家迟疑、退缩、另选他人。只要拖上一两年,朱令姝年岁渐长,可选择的人家便会越来越少,最终只能低嫁。
  一个低嫁的嫡女,对朱云峰而言,便再无助力可言。
  管事细细思量,不得不佩服自家这位爷的算计之深,低声道:“那小的这便去安排人手,留意二小姐近期的应酬行程,寻机行事。”
  “嗯。”朱景珩淡淡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手脚干净些,别留下痕迹。二姐是太太的心头肉,若出了事,太太一定会彻查到底。我不希望这件事查到承景院来。”
  “小的明白。”管事躬身领命,悄然退入夜色之中。
  书房之内,再度恢复沉寂。
  朱景珩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清姝院的方向,眼底温润彻底褪尽,只剩刺骨寒凉。
  清姝院内灯火温暖,院中花木扶疏,一片岁月静好。那是朱令姝的居所,素来清幽安宁,鲜少被府中纷争惊扰。
  此刻的朱令姝,全然不知那自承景院蔓延而来的寒意,已然无声无息笼罩了她的命运。她正坐在窗前灯下,手中执着一卷诗集,眉眼温柔沉静,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方才丫鬟来报,说外头流传的那些闲话已经被母亲压了下去,府中也没人敢再乱嚼舌根。她心中欢喜,为五弟松了口气。哪怕那些流言说的是曹鹤阳,可内宅之中往往项庄舞剑,她原本还担心五弟性子粗疏,如今母亲既然出手,想来是无事了。
  “采苓。”朱令姝放下书卷,轻声唤道。
  帘外一名丫鬟应声而入,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温顺,正是清姝院里的大丫鬟之一,跟了她已有三年,素来伶俐妥贴,很得她倚重。
  “小姐有何吩咐?”采苓笑盈盈地问道。
  “母亲说过几日要带我去城西的锦绣阁挑几匹新料子,你说我挑什么花色好呢?”朱令姝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欢快。她在家中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庶出的大姐姐,底下有庶出的三弟四妹和同母的五弟六妹。之前因为大姐的婚事,母亲最近心情不好,她也想趁着挑料子的机会,让母亲散散心。
  采苓抿嘴一笑,脆生生道:“小姐生得白净,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奴婢想着,快入夏了,挑一匹藕荷色的,最是衬小姐的气韵。”
  “就你会说话。”朱令姝被她逗笑,眼底漾开一片柔和光芒。
  她浑然不觉,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丫鬟,从一开始就是其他人安插在清姝院深处的一枚暗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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