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15)

15 暗流初涌
  晨光破晓,薄雾浅浅笼着侯府飞檐。
  风起云涌的婚约变局尘埃落定,外间市井议论渐渐平息,可侯府内宅的暗流,却顺着朱景珩布下的细针密线,悄然渗进每一处院落。
  静云院一切如常。
  曹鹤阳照旧早起整理书案,帮着朱云峰核对一些花销,笔墨清整,条理分明。院中洒扫下人垂首做事,步履轻缓,看似恭谨安分,眼底却藏着细碎的窥探与异样,时不时悄悄抬眼瞥向窗内的身影。
  这些细微的异动,无声无息,却尽数落进曹鹤阳眼底。
  他笔尖未停,字迹平稳,心底已然清明。
  朱景珩的闲话,已经起效了。
  不多时,朱云峰自外操练归来,一身汗气,身姿挺拔。踏入院门时,亦敏锐察觉院中气氛微妙。往日里还算活络的下人,今日个个噤声寡言,眼神躲闪,透着刻意的拘谨。
  “院里不对劲。”朱云峰擦去额角薄汗,低声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曹鹤阳抬眸,淡淡应声:“正常。大爷让人传的闲话,看起来已经被大家听到了。”

  他放下毛笔,将整理好的账册叠放整齐,指尖平整,不见半分慌乱:“无非是说我蛊惑主子、越俎代庖、恃宠生骄,干预府中大事。”
  这些话,是朱景珩最惯用的手段。不沾实罪,不触刑律,只用细碎蜚语败坏人心。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久而久之,哪怕是清白之人,也会被闲言碎语描成野心勃勃的小人。
  朱云峰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的暖意尽数褪去:“他倒是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
  前世朱景珩害他惨死,用的是兄弟温情裹着毒药;今生算计不成,便开始拿最卑劣的流言伤人。
  “不必恼。”曹鹤阳神色平静,从容宽慰,“他无牌可出,只能用这种软刀子,恰恰说明他已然落于下风。”
  真正的强者,从不靠闲话杀人。唯有输得彻底、无力翻盘之人,才会寄希望于人心流言。
  朱云峰看着他清淡无波的眉眼,心头涩意翻涌。旁人被这般污蔑构陷,早已心绪难平,可曹鹤阳却似早已习惯身处淤泥,被谤、被疑、被轻视,于他而言仿佛已是寻常。
  “我说过的,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分毫。”朱云峰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府中下人若是被我听到私下乱嚼舌根,我会重重处置。” 
  曹鹤阳轻轻摇头,拦住他的念头:“不可。”
  “此刻惩处,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大爷正等着我们急躁动怒、借机发作。你一旦严惩下人,其他人会怎么看?想来他们只会说我心虚恃宠、撺掇主子动怒,反倒坐实了流言。”
  “最好的应对,便是不动。”
  身正不惧影斜,越是淡然处之,越显坦荡。反之,急躁辩驳、杀伐立威,皆是落入圈套。
  朱云峰瞬时醒悟,压下心底戾气,沉声道:“我听你的。”
  只不过他还是心有不甘。他可以不惧流言,却不能不顾及曹鹤阳的处境和名声,更不能打乱二人辛苦稳住的局面。
  “可是……”
  曹鹤阳冲他微笑,刚想说话,外面传来丫鬟通传,语声恭谨有度:“爷,太太身边的凝香姐姐来传话,叫小四去安荣堂回话。”
  朱云峰闻言一惊,压低声音道:“我陪你去。”
  曹鹤阳却摇了摇头,说:“别急,不会有事的。”
  朱云峰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可他终究是不放心,坚持要陪曹鹤阳过去。
  “可是……”
  “原本我也是要去母亲那里请安的。”
  听他这样说,曹鹤阳也就不再劝了,只叮嘱道:“太太问话,若是准你在旁边,你听着就是,不用为我说话,我能应付的。”
  二人并肩出门,一路穿过长长甬道。沿途偶遇的下人、丫鬟、小厮,尽数垂首避让,目光却藏不住好奇与审视,窃窃私语的细碎风声若有若无,缠绕耳畔。
  短短一路,蜚语缠身,步步皆是人心考验。
  抵达安荣堂,屋中气氛却不似朱云峰想象中那般肃杀。孟舒晏端坐主位,见二人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来了?”她招招手,“叶儿刚做了些桂花糕,你们且尝尝。”
  朱云峰一愣,曹鹤阳却已然从容行礼,唇角含笑:“谢太太赏。”
  他取了一块桂花糕,姿态自然,全无半分拘谨。
  孟舒晏看着他那副坦然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又转向朱云峰道:“你倒还算有良心,知道陪小四一块儿来。”
  朱云峰愈发摸不着头脑,但他见曹鹤阳自在,母亲也并无责怪之意,便也放下心来,取了一块桂花糕,在一旁坐下。
  孟舒晏等着二人将桂花糕吃完,这才慢悠悠开口:“近日府中有些闲话,小四,你可听说了?”
  曹鹤阳神色不变,坦然点头:“略有耳闻。说我蛊惑二爷,干预府中事务,恃宠生骄。”
  “那你觉得,这些话说得对是不对?”孟舒晏问得随意,却别有深意。
  曹鹤阳抬眸看她,目光清澈坦荡:“太太觉得呢?”
  这一反问,不卑不亢,反倒把问题抛了回去。
  孟舒晏不怒反笑,轻轻摇头:“你啊,还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叹了口气,转而正色道:“我虽不知为什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我心里有数。你在静云院这些年,安分守己,勤恳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旁人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这一番话,语气恳切,带着几分长者的回护之意。
  朱云峰坐在一旁听着,心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浮起一丝异样的困惑——母亲对曹鹤阳的态度,似乎不只是对寻常下人那般信任,倒更像是对自家子侄的亲近与维护。
  他从未细想过这件事。从他有记忆起,曹鹤阳就在他身边了。他只知道他是外祖家管家的孙子,送到府里来给自己做伴读。可此刻回想起来,一个管家的孙子,怎么会有那般清雅的气质?母亲为何对他另眼相待、处处关照?
  曹鹤阳闻言,微微颔首:“谢太太信我。”
  孟舒晏看他的眼神愈发柔和,轻声道:“你母亲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这般沉稳有度,定然也放心了。”
  此言一出,曹鹤阳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转瞬即逝,随即垂眸,没有接话。
  朱云峰心头却是一震。
  母亲——曹鹤阳的母亲?
  他从未听曹鹤阳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只知他从小没了爹娘,老管家年老多病,照顾不了小小孩童,他才被送到侯府来。可现在想来,哪怕再体弱多病,放在自己身边总比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要好吧!何况当时曹鹤阳还那么小。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下意识没有开口追问。此时此刻,当着母亲的面问起这些,只会让曹鹤阳难堪。
  于是他按下心头困惑,只垂眸饮茶,装作未曾留意。
  孟舒晏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转而又叮嘱了几句:“外面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斜。你若觉得委屈,尽管来告诉我。”
  曹鹤阳应了,二人又在安荣堂坐了会儿,方才告退。
  走出安荣堂,天光正好,暖风拂面。
  朱云峰沉默地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曹鹤阳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句关于母亲的话从未说过。
  朱云峰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他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或许藏着什么他不曾知道的往事,而曹鹤阳既不愿主动提起,自己贸然追问,反倒显得唐突。
  他只是暗暗将这份疑惑记在了心底。
  曹鹤阳走在他身侧,见他沉默许久却不发问,心底倒有些意外,却也松了口气。
  他不想让那桩旧事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既然朱云峰不问,他便也暂且不提。
  二人走出几步,曹鹤阳忽然开口:“大姑娘的婚事虽已了结,但府中风波不会就此平息。大爷那边失了这一局,必定会在别处找补。”
  朱云峰收敛心神,顺着他的话道:“我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背后捅刀,明的斗不过,便来暗的。这次是散播流言败坏你的名声,下次指不定要拿谁来开刀。”
  “正是。”曹鹤阳缓缓道,“所以接下来要盯紧的,不只是静云院的风吹草动,还有二姑娘那边。”
  “二姐?”朱云峰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前世的二姐,便是因为与人私相授受,被送进了家庙,青灯古佛一生。自己当时只觉得二姐姐糊涂,但细细想来,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若非有人筹谋,怎么会认识外男呢?这件事的背后,想来并不简单。
  “你觉得他会对二姐下手?”
  “以防万一罢了。”曹鹤阳抬眸,望向远处青瓦飞檐,“如今我们在暗处盯他,他也在暗处盯我们。局势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朱云峰沉吟片刻,郑重颔首:“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二人并肩行在侯府长长的甬道上,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紧紧相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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