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若只如初见
朱云峰自认是个行动派,既然下定了决心,行动当然也要跟上。
他花了三个循环来调整自己说话的节奏。
第一个循环,他话太多了。虽然刻意避开了“过去”的所有内容,但那种“我想让你认识我”的急迫感还是从语速里漏了出来。曹鹤阳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凌晨重置之后,朱云峰坐在床上复盘了一整晚,得出一个结论:自己的话太密了。刚刚的谈话就像一个人往空杯子里倒水,倒得太快,水面会溅出来,反而接不住多少。
第二个循环,他刻意压慢了语速。每一句话之间留出空隙,让曹鹤阳有空间接话或者不接。那晚的对话节奏明显舒服了,曹鹤阳主动问了两三个问题——“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技术部是不是特别忙”——朱云峰一一回答,有什么说什么,没有添油加醋,更加没有话中有话。凌晨到来之前,朱云峰站起来,对曹鹤阳说:“时间差不多了,明天见。”曹鹤阳也点了点头说:“明天见。”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也没有躲闪。
第三个循环,朱云峰学会了“等”。等曹鹤阳先坐稳,等他先开口,等他自己选择要不要接住某个话题。那晚最长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三分钟。三分钟里朱云峰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找话填空隙,没有假装看别处,就是安稳地、自然地坐在那里。三分钟后曹鹤阳自己开口了:“你这个人……还挺让人放松的。”
朱云峰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没有表现出太多反应。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是吗。那就好。”
他在努力学习。不是学习怎样让曹鹤阳爱上他,那对他来说太难了。他觉得自己首先要努力学习让曹鹤阳在他旁边不觉得累。
白天的时候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路线。以前他路过人力资源部会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现在他不再刻意放慢了,只是正常走过去,目不斜视。
这天他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和从茶水间出来的曹鹤阳迎面遇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左右的时候,朱云峰自然地偏了偏身,让出半边过道,没有停步,也没有特意抬头。
“不好意思。”他侧身的时候说了一句。
“没事。”曹鹤阳也侧了一下,两个人错身而过。
朱云峰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在心里默默确认,刚才错身的时候,曹鹤阳手里的杯子是满的,水是热的,杯壁上有细小的雾气。和他知道的一样,曹鹤阳习惯喝热水,冬天夏天都一样。
这件事他之前就知道了。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种“知道”其实没什么用,也没有必要去“证明”自己知道。他只是记住,然后确认,然后等哪天用得上的时候自然地用出来,不让对方觉得突兀。
八点四十,白光过后,朱云峰进了密室。曹鹤阳依然站在角落,姿势和之前几次相比显得更为紧张——手臂交叠在胸前,整个人紧绷着,在看见朱云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才移开。
“晚上好。”朱云峰说。
“……晚上好。”曹鹤阳说,随后皱眉确认:“我……好像见过你……你……”
“是吗?”朱云峰没有立刻承认,而是也学着曹鹤阳的样子皱眉,假装在回忆,随后才说:“好像真的见过。”顿了顿,他问:“你也是铭科的员工吗?我在技术部。”
曹鹤阳瞬间放松下来,双手自然垂落在胸前,确认道:“没错,我叫曹鹤阳,在人力资源部。我想起来了,今天在茶水间我们碰到过。”
他说完,从墙边走到桌子旁边坐下,还冲朱云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也坐下。
朱云峰心中激动,但面上还要尽量维持不起波澜,以免吓到曹鹤阳。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桌子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曹鹤阳问,“这里是哪里?”
朱云峰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正在加班呢,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就过来了。”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不是今天,而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循环时的情况。
曹鹤阳闻言叹了口气,说:“我在回家路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来了。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两个人沉默片刻。朱云峰一直小心翼翼观察曹鹤阳的神色,见他虽然也焦急迷茫,但总体来说情绪还算平稳。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样?”朱云峰问,见曹鹤阳似乎有些惊讶,他连忙补充道:“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不如……聊聊?说不定就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了。”
“也行。”曹鹤阳说,“我今天开了个会,挺长的,坐得腰疼。”
“我们组今天也有会。”朱云峰说,“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是僵的。”
曹鹤阳轻轻笑了一下,朱云峰看见了,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也跟着微笑了一下,然后等着曹鹤阳继续。或者开启一个新话题,或者延伸这个话题,都好,主导权在他手上。
曹鹤阳靠在椅背上,姿态已经明显松弛下来。密室的灯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朱云峰能感觉到曹鹤阳的呼吸节奏比他刚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至少曹鹤阳的身体已经默认这里是安全的。
曹鹤阳低头看了看桌面,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桌面的触感,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这桌子还挺光滑的。”
“嗯。”朱云峰说,“凉凉的,有点像大理石的触感,不过看上去应该不是。”
曹鹤阳又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问:“我看你好像挺放松的,一点儿都不害怕。”
朱云峰想了想。他真实的第一次已经隔了太远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白光拉进一个陌生的纯白房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角落,满心的戒备和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刚刚第一反应是什么整蛊游戏,或者什么电视台的综艺。”
曹鹤阳偏过头看他,问:“那你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无所谓了。”朱云峰说,这是他整晚说的最接近“真话”的一句话。他没有说“因为有你”“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心”之类的。这些都是真的,但不适合出现在一个“初次见面”的晚上。他只说了“无所谓”。至于曹鹤阳怎么理解这三个字,那是他的自由。
曹鹤阳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吗?”
“可以的。”
“你这么肯定?”曹鹤阳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朱云峰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推理。”
“推理?”
“对。”朱云峰说,“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头,没有水没有食物,我们在这里如果出不去的话,就会被困死。”
听到“死”字,曹鹤阳的脸色明显一白。
朱云峰连忙安慰道:“你放心,我觉得不管是谁把我们弄进来的,都不是想让我们死。”
“你这么肯定?”
“对。”朱云峰说,“要是想让我们死,一开始就可以了。何必费劲把我们弄到这里?既然能把我们弄进来,那就是没有想弄死我们。”
曹鹤阳点了点头,说:“有道理。”随后又夸奖道,“你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脑子真好使。”
得了曹鹤阳的表扬,朱云峰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但他只是笑了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小但重要的事,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曹鹤阳似乎是有些累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朱云峰坐在他对面,没有直接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白墙上,用余光感受着这个人的存在。
呼吸平稳。肩膀不绷。下巴微微仰着,露出喉结和领口之间一小片皮肤。银框眼镜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细白的光。
朱云峰在心里把这一刻存了下来。不管他过去是否曾经这样靠过,也不管他以后会不会这么靠,他只存下眼前这一刻。此刻的曹鹤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肩膀放松。
零点的光开始渗透墙壁的时候,曹鹤阳睁开眼睛,坐直,看了朱云峰一眼。
“好像……真的要出去了。”他说。
“是啊!”朱云峰说。
“外面见。”曹鹤阳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白光涌过来之前,他忽然看了朱云峰一眼,朝他微笑。
然后白光覆盖一切。朱云峰坐在床沿,手心空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
“外面见。”他对着空房间说了一遍。
然后他起身,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楼下的路灯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面上,薄薄一层,看起来似乎和过去的那么多天都没有区别。
然而朱云峰知道,不一样了。他知道怎么走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