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共轭(09)

09 错位的记忆轨迹
  改变发生在某一次循环的凌晨。
  朱云峰从桌面上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曹鹤阳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眼镜被取下来握在手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密室的白光洒在他身上,把衬衫的褶皱和袖口的折痕照得清清楚楚。
  朱云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之前从未做过的动作。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在曹鹤阳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碰他,只是看着。
  看着曹鹤阳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那两条不太明显的纹路,看着眼下的青色痕迹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好转。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梦里也在面对什么让他为难的事情。
  朱云峰蹲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曹鹤阳看起来比他更累。自己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只顾着问“你为什么变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曹鹤阳,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是不是也在承受着什么。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那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睡。他把手肘搁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开始回想。

  第一天,纯白密室。曹鹤阳站在角落,姿态从容,主动伸出手,熟练地报出他的基本信息,准确地说出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性向。那时候他只觉得对方“太熟练了”。
  后来,循环重复。曹鹤阳每一次都站在同一个角落,每一次都等他先开口,每一次都会在适当的时候说“你以前告诉过我”。
  再后来,那些故事。酸粉软糖,两把椅子并在一起睡觉,刷锅水一样的咖啡。曹鹤阳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然后是变冷。开始是不再主动讲故事,然后是回应变短,再然后是忘记一些小事——气泡水、橘子软糖、内线号码。
  朱云峰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成一列,按照时间顺序贴好。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曹鹤阳变冷的速度,和他自己“变热”的速度,几乎是同步的。
  他第一次确认自己心动的那天晚上,曹鹤阳就已经开始退缩了。他第一次想要把心意说出口的那几天,曹鹤阳的遗忘速度就明显加快了。
  朱云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重新把整个时间线拉出来,像拉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一样,一点一点地展平。最初几次循环,他满心戒备、抗拒、只想出去,曹鹤阳耐心、温柔、记得所有细节。后来他放下戒备,开始好奇、开始倾听、开始在茶水间门口放慢脚步,曹鹤阳开始不再讲新故事了。再后来他彻底动心,每天期待着晚上见面,曹鹤阳的冷漠就跟着来了。
  他往前迈一步,对面就往后退一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曹鹤阳的冷漠,是不是因为他“记住”了。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不是随机消失的,它们消失的顺序,恰好对应了朱云峰从陌生到熟悉的全部过程。
  曹鹤阳第一次忘记的,是那个酸粉软糖的故事——那是朱云峰开始好奇的节点。他第二次忘记的,是气泡水——那是朱云峰开始期待的节点。他第三次忘记的,是内线号码——
  朱云峰猛地攥紧了手指。
  “你在想什么?”
  曹鹤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朱云峰抬起头,发现曹鹤阳已经醒了,站在桌边,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
  “嗯。”曹鹤阳在对面坐下,“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朱云峰说。
  曹鹤阳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朱云峰,目光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朱云峰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想问但始终没问出口的问题。
  “曹鹤阳。”他开口了,“你最开始说的那些故事——酸粉软糖、椅子并在一起、咖啡……那些事,是真的吗?”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是真的。”
  “你确定?”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朱云峰,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我确定。”
  “那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让曹鹤阳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不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记不太清了。”
  朱云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问法:“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进这间密室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
  曹鹤阳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一本页面模糊的书。“……我……我不记得了。”
  朱云峰沉默,心里那个猜想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证实,“那……关于我们,关于这间密室,你还记得多少?”
  曹鹤阳的睫毛垂下去。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绷着。“……都……记不太清了。”
  朱云峰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心里那幅地图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上颜色。
  他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试探:“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忘掉的,我都帮你记住’?”
  曹鹤阳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但朱云峰看清了。他很清楚曹鹤阳压根儿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曹鹤阳终于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我觉得……这确实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谁说出这句话?”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晃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马上平复下去。他没有回答。
  朱云峰也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曹鹤阳。”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你听我说。你最近忘记的东西,和我最近记住的东西,是一一对应的。我记住一件事,你就会忘掉一件。我对你越好,你离我就越远。”
  曹鹤阳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平淡,但朱云峰看见他攥着桌角的手指骨节泛白。
  “所以你在变冷,不是因为你不想理我。”朱云峰说,“是因为你的记忆在消失。你在忘记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朱云峰自己的喉咙也哽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在倒退。你把我们之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忘掉。你记得的事情越少,对我的反应就越冷淡。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控制不了。”
  密室的灯光安静地照着。曹鹤阳坐在对面,低着头,没有说“不是”,没有说“你猜错了”。他只是沉默着。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桌角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朝朱云峰那边推了过去。
  “……你看看。”
  朱云峰伸手接过本子。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发毛了。他打开第一页,发现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朱云峰很奇怪,明明每天曹鹤阳都会在上面写些什么。
  “我……”曹鹤阳拿过本子,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低着头,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有一小块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每天打开这本本子的时候,都觉得我应该要记点什么,也已经记了点什么……”曹鹤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次本子上都空空荡荡的。”
  朱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里每天都是之前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重置,除了他俩的记忆。这本本子在上一个凌晨是空白的,所以在每一个凌晨都是空白的,不管曹鹤阳在上面记了什么,都留不下来。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朱云峰坐在对面,看着那个低着头攥紧笔记本的人,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散掉了。他之前只觉得自己在被推开,没看见推开他的人正在用尽全力记住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曹鹤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很近,近到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曹鹤阳没有躲开。
  “你现在都记得什么了?”朱云峰问,声音放得很轻。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叫朱云峰。我们在一家公司。每天晚上八点四十会来这里。如果……”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我们不相爱,就出不去。”
  “还有呢?”
  “……你室友叫栾云平,是你的大学同学。”
  “还有呢?”
  曹鹤阳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他说:“我不记得了。”
  朱云峰看见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曹鹤阳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
  曹鹤阳的手凉凉的,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有些僵硬。朱云峰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让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没关系。”朱云峰说,“你忘掉的,我帮你记住。”
  曹鹤阳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绷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松下去。他始终没有抬头,但朱云峰感觉到自己手底下那只攥着笔记本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那句话,”曹鹤阳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我是对你说的……是吗?”
  “对。”朱云峰说,“你对我说的,现在,换我对你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朱云峰坐在他旁边,手没有收回来。曹鹤阳侧过脸去,下巴微微低着,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接受这份靠近。
  凌晨零点之前,曹鹤阳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明天……”曹鹤阳说,话到一半停住了。
  朱云峰看着他。
  “明天……”曹鹤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白光亮起来的时候,朱云峰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朱云峰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握成拳,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去面对又一个星期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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