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验尸
尸体摆上案板的时候,杜仵作脸上的自信还在。
天刚亮。停尸房里的灯点了两盏,火苗在铜盏里一动不动。空气发闷,混杂着陈年木料和艾草熏过的气味。孙思廉的尸身从曲江池运回来之后搁了一天一夜,皮肤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曹鹤阳推门进来。杜仵作站在案板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克制的敷衍。昨日在曲江池边被驳了面子,回去大约想了一夜,今早再看这具尸体的时候,底气又回来了几分。
“少府。”杜仵作先开口,“昨日小的回去仔细想了想,此人胸前确有瘀伤,只是前夜大雨,池边卵石湿滑,死者若是仰面滑倒,后背着地,胸前磕在石头上……”
“先看口鼻。”
曹鹤阳走到案板前。他没接茬。
掰开死者的嘴。和昨天一样,口腔内壁干净,没有泥沙,没有溺液泡沫,连牙龈缝隙里都没有异物。他取了一小块细麻布,裹在食指上,探入死者咽部。麻布抽出来是干的。
杜仵作盯着那块干麻布,嘴角微微动了动。
“活人入水会呛,”曹鹤阳把麻布放到一边,“呼吸急促,泥沙和水会被吸进气管、呛进口腔。他的嘴里和咽喉都很干净。”
他用铜尺拨开死者的眼皮。眼球表面结膜充血,但没有水肿。用手指轻轻翻开眼睑内侧的软组织,组织正常,没有水渗进去。
“眼睑无水肿。口鼻干洁。咽部无溺液。“他把铜尺搁下,“此人在入水之前就已经停止呼吸了。”
杜仵作没说话。
“把头发剃了。”
跟来的差役应了一声,取了剃刀上前。刀刃贴着死者后脑的头皮刮下去,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在案板下的木盆里。杜仵作看着剃刀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验尸多只看体表,剃发是额外工序,若非县尉执意要求,仵作惯常不做到这一步。
头发剃净,后脑的伤露了出来。
曹鹤阳俯下身。
枕骨正中偏左,一块拳头大小的凹陷性骨折。骨片向内塌陷,中心呈粉碎状,边缘齐整。他伸出食指比了比范围,发现损伤集中在着力点所在的圆形区域内,四周的骨板完好。没有对冲伤。
“杜仵作。”
“……在。”
“你看这里。”曹鹤阳用铜尺指向骨折边缘,“着力点在这块。骨头往里碎,四周齐整。若是从高处坠下,比如你说的在岸边滑倒、后脑磕石,那着力点之外,对面会有一处对冲骨折,因为坠落的力道会贯穿颅骨传导到对侧。他没有。”
他把铜尺收回来。
“这是钝器重击。力道从这里进去,力线直接穿透枕骨,没有扩散。凶器约有成人拳头大小,比石头圆钝。可能是铁锤、石杵、铜镇纸之类的器物。下手的人站在他背后。”
杜仵作的嘴唇又抿了抿。没说话,但也没松口。
曹鹤阳走到尸体的右手边。
孙思廉的十指蜷曲,是死后僵直形成的自然握拳。他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掰开。蚕豆大的掌心,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有些细碎的暗红色颗粒。
他凑近闻了闻。
药香。很淡。像是朱砂,可又不太一样。他用指甲挑出几粒搁在桑皮纸上,对着灯看。颗粒比市面上的朱砂细得多,颜色也偏深,红得不张扬,像凝住的血。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杜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死者生前或服丹药……”
“指甲缝里的。”曹鹤阳打断他,“不是吃的。是抓的。他死前抓过这个。”
杜仵作不言语了。
曹鹤阳把桑皮纸折好,收进袖袋。然后直起腰,用麻布擦了擦手。
“死因为后脑被钝器重击。死者并非酒后失足溺毙,系被他人重击后脑致死,抛尸曲江池。指甲缝内残留的药末需查清来源。”
杜仵作终于张了嘴。
“少府。”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着不满,“小的在万年县做了十七年仵作,经手的大案小案几百桩。您说的那些,什么口鼻干洁,什么对冲骨折,小的实在是孤陋寡闻。可是……”
他顿了顿。
“县尉凭何断定口鼻干洁便非生前入水?若此人入水时恰在吸气之间,不曾挣扎便沉底……”
“来不及挣扎?”
曹鹤阳看过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人在水中是不能呼吸的。你把他按在水里,他立刻就要挣扎闭气。胸腔受压,气压会把水灌进喉咙。这不是他想不想挣扎,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他嘴里干净到连唾液都没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呼吸在入水之前就停了。“
杜仵作噎了一下。
“那……那枕骨伤。万一是落水前先在池边滑倒……”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坠伤有对冲伤。他没有。”
“小的做了十七年仵作,”杜仵作的声音拔高了半寸,“这些验法闻所未闻……”
“我家藏了一本《诊候录》。东汉太医令曹炅所撰,专述尸伤病候,十二卷。你若有兴趣,下回我可以让你看看。”
杜仵作愣住了。旁边的差役也愣了。停尸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灯盏里的火苗嗤嗤地响。
差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年轻的看看铜尺、桑皮纸、剃刀,又看看面色发青的杜仵作。新来的县尉,验尸的手法比万年县做了十七年的老仵作还老练。这话没人说出来,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
曹鹤阳把木匣合上。铜锁扣落下去的声响在安静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楚。
“尸身暂存于此,不许入殓。明日我回来复查。”他拎起木匣,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侧过头,“杜仵作。死者胸前瘀斑和后脑骨折的方向是吻合的。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正面打了一拳,趁他弯腰捂胸的时候,走到身后,一棍劈下。“
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杜仵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始终没说出话来。
太医署在皇城东南角,靠着太常寺,一条窄巷子往里走,青砖地,瓦檐低矮,巷口拴马的石桩缺了个角,看着少说也有几十年了。空气里的味道和停尸房不一样,这边是草木药材蒸晒过后的甘苦,一股一股地浮着。
曹鹤阳找了药园师。
药园师姓郑,在太医署管了二十年的药材库。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浮起,十个指头指甲缝里全嵌着药末子,洗不干净的那种。他接了桑皮纸上那几粒暗红色的颗粒,对着药库廊檐下的天光看了看。
然后眯起眼。
“这不是市售的朱砂。”
“怎么说?”
“市面朱砂,采了矿石先粗研,再水飞三遍。滑石和杂质飞掉,剩下的细料入药。这种……”郑药师把颗粒碾在指尖,举到曹鹤阳面前,“你看。颗粒比水飞三遍的细得多,颜色凝而不浮红。有人拿水飞了不止三遍。至少九遍。”
“九遍?”
“水飞九遍,取其最精。底料弃掉,浮上那层极细的末,晒干了就是凝朱。”郑药师把指尖的粉末在桑皮纸上摊平,一条细细的红线,暗沉沉的。“市售朱砂入镇心安神诸方。凝朱更稳、更润,微量佐妇人安胎之剂,取其定惊安悸之效,不伤胎气。这东西外面买不到。”
“为什么?”
“水飞九遍费工费料。五斤原矿出不了三两凝朱,卖便宜了亏本,卖贵了没人买,所以一般都是太医署自己做。毕竟宫里要用。”
曹鹤阳听出了重点。“太医署自制的。”
“对。”
“能查领用人吗?”
郑药师看了他一眼。药园师和县尉不在一个系统里,他可以不答。可曹鹤阳的语气不带审问的架势,像是真在请教一个懂药的人。郑药师转身进了药材库。
册子在靠墙的木架上。他取下来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封皮上贴着标签——“凝朱领用录”。一页一页翻。手指滑过一行行墨字,速度不快,因为每条记录都要看清。
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停住了。
“近三个月,”郑药师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抬眼看曹鹤阳,“凝朱只出库过一批。领用人是太医署致仕医正,孙思廉。”
曹鹤阳接过册子。孙思廉的签字,笔迹和昨天在出诊底簿上看到的如出一辙,小而工整,捺笔收得偏瘦。
“孙大夫不是致仕了?”
“致仕了。可太医署的大门他还是能进的。二十多年的老医正,退是退了,回来串门、看药、借配方,没人拦他。”
“他领凝朱做什么?”
郑药师摇头。“领用单上写的用途是‘备用药材’,语焉不详。不过孙大夫最擅长的就是妇产小儿科,凝朱入安胎方……”
他没说完。估计是觉得后面的话不该由自己说。
曹鹤阳把册子还给郑药师。桑皮纸上那几粒凝朱还在,他用原纸重新折好,收进袖袋。
孙思廉自己去太医署领了凝朱。领回去配了什么东西?不知道。安胎?谁的胎?孙思廉是独自一人在永宁坊赁屋居住,无妻无子。他身边的妇人是谁?还是说,这凝朱和安胎无关,那它为什么在孙思廉的指甲缝里?是因为他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又或者,抓住了什么人?
太医署的廊檐很窄。太阳从檐角漏下来,打在青砖地上,晒出一缕一缕的药草味。曹鹤阳站在檐下,袖袋里的桑皮纸贴着腕骨,纸边刮得皮肤微微发痒。
死者自己领的药。
死者自己死在了曲江池里。
领药和死之间隔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孙思廉每过几天就去一趟永宁坊朱氏别业。三个月后,他后脑挨了一棍子,被人扔进了水里。他指甲缝里抓着太医署自制的凝朱,而这东西是他亲手从药材库里领出来的。
曹鹤阳往巷口走。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拴马桩缺角的那块石头被晒得温热,他解开缰绳的时候手指碰到石面,暖的,像有人在上面坐过。
长安城的太阳升到半空了。
他翻身上马。往南走是万年县廨,往东走是永宁坊。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等他决定方向。他拉了拉缰绳——还是先回县廨。查案要有顺序。可是心里那块位置已经不安静了。
那个姓氏。
昨天翻底簿时看到的那个姓氏。
他夹了一下马肚,马往南走去。朱雀大街在上午的热气里有些晃眼,远处坊墙的轮廓被晒得模糊。他骑马穿过两条街,默不作声,眼前全是那本底簿上的字——朱氏,永宁坊别业,安神汤,灸肩井穴。三个月,每隔数日。
致仕老医正频繁出入朱家别业。三个月后死于非命。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巧合,只是那个姓氏每出现一次,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往掌心收一次。
收得很轻,像是怕抓住的东西漏掉,又像是怕抓得太紧,被人看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