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药臼
午后,搜查文书批下来了。曹鹤阳把文书收进袖袋,系好外袍,带了周平、赵安和四名差役,骑马往崇仁坊去。
崇仁坊北街,贴着坊墙的那座宅子,门脸不大,黑漆的门板,石阶扫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宅子在崇仁坊不止一处,看起来实在寻常。若不是户籍上那两行登记,谁也想不到这座宅子半年里进过十七个人。
曹鹤阳在坊墙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墙不高,一丈出头,和他见过的许多坊墙没什么两样。他收回目光,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仆役,灰布短衣,看见门外站着一队差役,脸色白了一瞬,还是侧身把他们让了进去,嘴里连声说着“官人请”。
三进院。堂屋挂着几幅字画,案上的茶盏还温着,像是刚有人起身离开。曹鹤阳把搜查文书递到仆役面前。仆役不识字,看了一眼就垂下头,把文书原样还了回来。曹鹤阳收好文书,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没有停。他径直往后头走。周平跟在身边,已经开始问话:“宅里住了几口人?”
“就……就小人跟一个婢女。”仆役跟在后头,声音发紧,“主人任官在外,宅子平日没人住。”
“没人住?”周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是没人住。”仆役低下了头,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搓。
“那这几个月,宅子里有没有添过人?有没有大夫上门?”
“没……没有。”仆役的声音更低了,“小人只管看门做饭,别的都不知道。”
曹鹤阳没回头。他穿过第二进院子,径直往西角的厨房走。
灶是冷的。锅沿结着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开过火。灶台上摆着几只粗碗,碗底干干净净,洗得发白。曹鹤阳在灶台前站了片刻,目光慢慢落在灶台角落。那里摆着几口瓦盆,一把豁了口的铁勺,都是寻常厨房的东西。可瓦盆底下的砖,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他蹲下去,把那几口瓦盆搬到一边。底下的砖是松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挪动。他撬开两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一股浓烈的苦药味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睛发涩。
周平要伸手去够,曹鹤阳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看,别碰。”
暗格里头是药臼、石碾,三口陶罐。药臼是青石的,石碾是铁的,都裹着一层黄褐色的药垢,厚得发亮,像是用了许多年。曹鹤阳没有立刻碰它们。他先看陶罐,罐口封着蜡,揭开一罐,里头是磨好的药粉,颜色发乌,冲鼻的辛味里带着一丝麻意。他又取了一小片药臼内壁的残留物,用指甲刮下来,凑到鼻尖。
乌头。
他把那一片残渣包进油纸。
“封存。”他对周平说,“药臼、石碾、陶罐,全部装箱带走。一件不许漏。”
“是。”
“再搜。”曹鹤阳说,“后院、厢房、柴房、地窖,都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人。”
差役们散开了。脚步声从一间屋传到另一间屋,门轴吱呀吱呀地响,柜门被拉开又合上。赵安从后院出来,摇了摇头,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结磨得发白,像是捆过什么重物。仆役蹲在廊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不敢抬头。
约莫两刻钟后,周平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点犹疑。
“少府,屋子都搜过了。后院地窖是空的,柴房的稻草堆底下有压痕,像是睡过人。”他顿了顿,“墙角还摆着半碗粥,粥面结了膜。”
“人呢。”
“就那个仆役和一个婢女。”
曹鹤阳走进柴房。稻草堆上的压痕有四五处,深浅不一,像是几个人轮流睡过。墙角那半碗粥结了白膜,碗沿缺了一角。灶是冷的,粥是剩的,人不见了。
他蹲下去,摸了摸稻草。草还是软的,带着一点余温。
“昨天还有人在这里睡。”他说。
周平愣住了。“那……人呢?”
曹鹤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出柴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后厨的暗格里,药垢还新着,配药的人没有走远。可这宅子里,除了一个看门的和一个婢女,什么都没有了。
这宅子半年买过十七个人。死掉的六个,埋在城外的旱沟里。剩下的九个,不在宅子里,也不在户籍上。
“把那两个带回去问话。”他说,“宅子封了。谁也不许进出。”
天擦黑的时候,曹鹤阳回到万年县廨。
药臼和陶罐摆在案上。他点了两盏灯,把药臼内壁的残留物又仔仔细细刮了一遍,装进油纸包,搁在案头。然后他把孙思廉的出诊底簿、凝朱的领用单、药商的账目抄本,一份一份在案上铺开,纸角对齐,像是摆一件要紧的东西。
一边是太医署的朱砂,一边是东市的乌头。两样东西隔着半座长安城,却落在同一个名字底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纸上的墨迹被照得发亮。致仕医正。每月逢五。领凝朱。配安胎方。买乌头。这些线索他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可每看一遍,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一个领安胎药材的人,手里攥着七斤乌头。
一个替人安胎的方子,配出来却是杀人的量。
他翻到出诊底簿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孙思廉最后一次写下的字:又赴崇仁坊。笔迹和前面的一样,小而工整,捺笔收得偏瘦。曹鹤阳认得这种字。写方子的人下笔慢,每一画都想清楚了才落墨。
一个写方子这么谨慎的人,会配出杀人的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他把纸页翻了过去,压进一沓卷宗底下。
窗外起了风。灯花爆了一下。案角那包油纸里的药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黄的光。
第二天上午,曹鹤阳带着药臼的样品,去了尚药局。
朱云峰已经到了。他身边站着一位老人。
老人年过七旬,腰背微驼,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侍奉过三代帝王,看了一辈子药方,身上那件深青色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先看了曹鹤阳一眼,又看了朱云峰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药呢?”
曹鹤阳把油纸包打开,轻轻推过去。
老人没有急着看。他先搬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取出一方水晶片,对着灯照了照。然后他拿起银针,挑出一点残渣,放到舌尖上。他闭着眼,慢慢咂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药渣吐掉,沉默了很久。
“乌头替附子。”他说。
朱云峰:“什么意思?”
“附子温阳,是安胎的要药。乌头与附子同源而生,外形相近,可乌头的毒,远过附子。”老人说,“以乌头替附子,乌头之毒远在附子之上,药力也烈得多。同根同源,常人只当是附子,察觉不出。”
他放下银针,又取了一份残渣。这一次他尝得更久,眉头慢慢拧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吐掉。
“马钱子为引。”他说。声音沉下去了,“此方外称安胎,内为散血破气。按这个剂量服满三月……生产时必血崩。一尸两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朱云峰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他没有拍桌。他想起在西市酒楼,那只手落在他前臂上的位置,在他站起来之前就伸了过来。他慢慢松开手指,吐出一口气。
曹鹤阳一直没说话。等老人全部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这个方子,是孙思廉开的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拿起银针,拨了拨曹鹤阳带过来的陶罐底部的残渣。罐底露出来一方印章,印泥已经干透了,纹路却还清楚。
“印是孙思廉的。”老人说,“可孙思廉不是这种人。他致仕之前我认识他。他拿自己试过药。医者不杀。这里面……有别的故事。”
“这方子……是害谁的?”朱云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他慢慢收着银针,像是没听见。
曹鹤阳没接话。他把案上那包油纸打开,里头是他昨晚刮下来的药臼残留物,薄薄一层,暗黄的。
“老供奉。”他说,“照这个方子的量,药臼内壁该剩下多少。”
老人看了一眼那层薄薄的药垢,又看了看陶罐里磨好的药粉。“按方子的量,这层药垢不该这么薄。”他说,“配药的人,少放了。”
曹鹤阳把油纸包重新包好。
少放了。
他把出诊底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又赴崇仁坊。
每月逢五。他都会去崇仁坊配一副要人命的方子,又悄悄减了量。
药臼里少放的那一味,就是这人写在纸上的那一笔。他不敢违抗配这副方子的人,又不敢真的把药配足。于是他在每一剂的量上,都偷偷削下去一点。用他自己的法子,慢慢地,往下削。
他在拖延。在减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抗命。
曹鹤阳把这页纸翻了过去。
老人已经站了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药臼,又看向曹鹤阳。
他那双看过太多药方的眼睛,在曹鹤阳脸上停了一瞬。
“县尉。”他说,“这件事若是查下去,你要想清楚。”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外的日光落在廊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