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逆流
天亮得晚。河上的雾到日头上来才散。
滩上守了一夜的差役,个个缩着脖子。十月的河水落下去,滩上露出一片石头,黑黢黢的。七具尸首停在棚子下头,盖着两张草席,风一过,席角就被吹起来。
朱云峰站在船边。船被人从浅处拽回了水里,泊在岸边,还是歪的。一边船帮露在水面上,湿淋淋地挂着水草。
曹鹤阳蹲在席边,把夜里验过的七具尸首,又一具一具看了一遍。
“还看什么?”朱云峰问。
“看他们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有吗?”
“没有。”
“那就是水。”
“是水。”曹鹤阳直起腰,“可水不是自己进来的。”
朱云峰看着他。
“分两路。”曹鹤阳说,“我看人,你看船。”
“看船看什么?”
“这条船是谁雇的,几个人,走了几日,路上停过哪儿,谁上过船。”曹鹤阳说,“你在船上,我在岸上。”
“那我问你一句。”朱云峰说,“你看人,看什么?”
“看有几个活人。”曹鹤阳说,“船上死了七个,害他们的,是别的活人。”
朱云峰不说话了。
曹鹤阳先去了埠头。
埠头系着一条摆渡的船,船头蹲着个老汉,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晒着日头。
“最近几日,这儿泊过一条客船吗?”曹鹤阳问。
“泊过。”老汉说,“泊在对岸。”
“船上几个人?”
老汉想了想。
“一大家子。四个主家,四个下人,两个撑船的。”
“十个。”
“十个。”
“船呢?”
“下晌开走的。”
“往哪去?”
“往下去。”老汉说,“三门那个口子,谁都得过。”
曹鹤阳记下了。
“这家人,是哪里来的?”
“上头来的。”老汉说,“像是刚从京里下来。男的女的,都穿得周正。”
“上岸没有?”
“主家没有。”老汉说,“就那个撑船的,傍晚上过岸,似是买了两个饼。”
“两个撑船的,买饼的是哪一个?”
“跑腿的那个。”老汉说,“守着船的那个,不下船。”
曹鹤阳又走了一家。埠头边上卖饼的说,前日晚间是有人来买过饼,买了两个,钱给得足。河滩上洗衣裳的妇人说,这几日过船多,她记不清。
问到最后,问出床上两个撑船的人,守船的那个,在七具里面。跑腿的那个,不在。
朱云峰去船上,舱里泡过水,一脚踏上去,鞋底就湿了。
舱角堆着东西。一口米袋,两只水瓮,一捆柴。米还有大半袋,扎着口。柴码得整整齐齐,但也都已经湿透了。
他看了片刻,朝岸上喊:“舟人,上来一个。”
一个舟人弯着腰进了舱。
“你看这些,够走几日?”
舟人数了数,道:“省着吃,够五六日。”
“这条船,从渭水口到汴口,顺水走几日?”
“三四日。”
朱云峰没有说话。
那舟人不知道他看什么,也跟着看了一回。
“米备多了。”朱云峰说。
“是多了。”舟人说,“这条水路,三四日就到,用不着备这些。”
“备多了,是要走远。”
“走远,也不该这么备。”舟人说,“中间停靠的时候再添就好。这么多柴,容易潮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开的时候,就没打算停。”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皱眉:“可那日我们遇到过。”
“是。”舟人说,“所以小的前面才说用不着备这些。”
朱云峰把手按在米袋上,按了一会儿,挥手示意舟人离开。
他要翻舱里的东西,便把岸上两个县差叫上来,让他们打着灯。
“司马要翻什么?”一个县差问。
“箱笼。”
“司马自己翻?”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那县差没有再问,把灯举高了。
箱笼三口,都进了水。头一口是衣裳,绞得出水。第二口是些零碎,梳子、铜镜、一只小匣。第三口重,上面是书卷,底下是一叠纸。
纸都泡在了底下,粘成一块。朱云峰一页一页揭,揭得极慢。多是些契券、书信、账目,字迹泡开了,认不全。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厚,没有泡透。
朱云峰把纸抽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他拿着那张纸上了岸。
曹鹤阳也刚从埠头回来。
“朱兄。”他说,“问出来了。”
“曹兄。”朱云峰把纸递过去,“我这儿也有一件事。你先看这个。”
曹鹤阳接过去,就着日头看了一回。
“扬州的凭由。”他说,“一处邸店的寄附。”
“邸店?”
“寄放东西的铺子。”曹鹤阳说,“上头有铺号,有日子。”
“他们本来就是去扬州的。”
“嗯。”
曹鹤阳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里。
“不进卷?”
“不进。”曹鹤阳说,“这不是河上的事。”
“那是什么事?”
曹鹤阳没有答。
“一张纸。”朱云峰说,“能算什么?”
“算一条路。”曹鹤阳说,“这条船本来是往扬州去的。”
“那这张纸,本该跟着它到扬州。”
“嗯。”曹鹤阳说,“如今,到了我们手里。”
朱云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问。
“岸上呢?”他说,“问出什么了?”
“岸上说,那船上是十个人。”
朱云峰看着他。
“四个主家,四个下人,两个撑船的。”
“十个。”朱云峰说,“尸有几具?”
“七具。”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少三个。”朱云峰说。
“两个下人,一个撑船的。”曹鹤阳说。
“都走了。”
“嗯。”
“往哪走?”
“不知道。”
朱云峰看着他。
“往下是埠头,一个挨一个。”曹鹤阳说,“往上走陆路,没人认得他们,都有可能。”
“往下走,他们得雇船。”朱云峰说,“雇船,得见人。”
“他也未必非得走水路。”
“一步一步走到扬州?”朱云峰说,“那得走两个月。”
“也未必非得去扬州。”曹鹤阳说。
朱云峰眉头蹙起,似乎是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他愣了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还有一处。你来看。”
两个人回到船边。曹鹤阳蹲下去,伸手在船帮内侧摸了一下。
“口子在这儿。”他说,“里侧。”
“外面呢?”
“外面是好的,木头没破。”
朱云峰蹲下去,也看了一眼。
“外面是水,里头是人。”他说。
“嗯。”
“船要沉,凿船底就行了。凿在帮上,水来得慢。”
“慢。”曹鹤阳说。
“慢,是为了什么?”
“为了叫人不知道。”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水一点一点上来。”曹鹤阳说,“人要是睡着,就不知道。”
“谁睡着?”
“他们。”
“他们怎么睡着的?”
曹鹤阳把手从凿痕上收回来。
“朱兄。”他说,“有一件事,我昨日便同你说过了。淹死的人,嘴里有沫。他们没有。”
“是,我知道。”朱云峰点头,“你说的,没有沫,就是不挣。”
“是。”
“不挣,就是不知道。”
“是。”
“可不知道的时候,水怎么进来?”
“进得来。”曹鹤阳说,“先不知道,后进水。”
朱云峰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先不知道。”
“嗯。”
“谁让他们先不知道的?”
曹鹤阳没有回答。
河水从他脚边过,打着漩。
日头落得快。滩上生起火来。
岸上渐渐聚了些人。埠头的、坊里的,站在高处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散了。有个孩子想往滩上跑,被大人拉住了。
天擦黑的时候,两县的状子还没有送来,两位明府却又来了。
渑池县那个胖明府踱了过来。
“司马。”他拱了拱手,“昨夜的事,司马受累了。”
“应该的。”朱云峰说。
“这案子……”
“这案子,几时能完,不在我,”朱云峰拦住了话头,“在二位明府。”
两位明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案子上的事……急不来……急不来……”
“我十一月头上,要到扬州赴任。”朱云峰说。
“是。”
“这水一冻,汴口就过不去了。”
曹鹤阳眼见两位明府脸色有些难看,打圆场道:“再等一日吧!”
朱云峰看着他。
“一日?”
“一日。”曹鹤阳说,“两位明府的状子,想必明日就能送来了。状子到了,案子就有个样子了。”说完他看向那两位,继续道:“若是司马因为这案子耽搁,引致天后申饬,到时候难免陈情上报。真走到那一步,说不定还要连累两位明府。”
送走两位满口答应的明府,二人重新回到那间祠堂。
老仆点了灯,摆在案上。曹鹤阳把纸铺平,一笔一笔,开始写今日的进展。
朱云峰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到他肩上。
曹鹤阳没有抬头,把袍子往肩上拢了拢。
一句话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朱云峰在铺上躺下。铺是凉的,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灯还亮着。窗纸上,是曹鹤阳的影子,低着头,一直没动。
朱云峰闭上眼睛,眼前依然全是曹鹤阳的样子。
河上的水声,一夜没停。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