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最佳拍档(05)

05 门里的女人
  朱云峰把车调过来,等那男人上了车,便拉起车把,往弄堂外头走。
  出了弄堂,他没往十六铺的方向去。拐过两个弯,路上的铺子渐渐多起来,挑担的、拎菜篮子的又冒了出来,蝉也重新叫上了。
  “诶,你这是往哪儿走?”车斗里的男人问。
  “往十六铺。”
  “往十六铺?”男人说,“十六铺在那边。”
  “我知道。”朱云峰说,“先生,但是这边也能到的。”
  “你方向都反了,也能到?”
  “这边看起来方向是反的,但穿几条小路反而快。”
  “你少强词夺理。”男人说,“明明是你走反了方向,还说什么反而能快。”
  朱云峰把车停下,回过头,说:“先生,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男人笑了一声,“你说什么呢?去十六铺的我天天走,从没走过这一条。”
  “您天天走,那您说说,我们应该从哪条路走?”

  男人顿了顿,说:“我……刚搬来。”
  “那您怎么知道十六铺在哪里?又说我走错了?”
  男人不吭声了。他坐了半晌,看朱云峰不像会改主意的样子,骂了句什么,然后下了车,顺着路走了。
  朱云峰看着他走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把车一路拉回弄堂口。
  曹鹤阳收了摊,正站在小桌边上,等着他。
  “送走了?”
  “送走了。”朱云峰把车靠墙停下,“我把他拉出弄堂,换了个方向走,他能感觉到路不对,但你要让他具体说说,他又说不出详细的。”
  “你做得对。”曹鹤阳说,“这么看,他确实是误入的生人。”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鹤阳没急着答。他把手上的墨在布上蹭干净,往弄堂里看了一眼。
  “你又出去了一趟,现在回来了,你觉得这里跟你去的时候,听见的声音一样吗?”
  朱云峰愣了一下,认真听了听。灶间有锅铲声,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唱,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
  “一样。”他说。
  “那路上有哪里奇怪呢?”
  “蝉鸣。”朱云峰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但那男人下车的地方确实没有蝉鸣。”
  “那你回来的时候,能记得是从哪里开始有蝉鸣的吗?”
  朱云峰仔细想了又想。他记得那个男人下车的地方,记得那条路,记得自己掉头往回走。可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安静的,静了多久从哪一步开始,蝉又回来了,他完全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朱云峰说,说得比刚才慢,“……这不对。我干这个十年了,虽然不能说过目不忘,可哪些事情需要注意,我心里有数。可我刚才走那一趟,那一路的动静,我硬是想不起来。”
  曹鹤阳看着他,忽然说:“烧饼。”
  “嗯?”
  “你回头看看那家烟纸店。”
  朱云峰回头。烟纸店门口蹲着个老头,正在卷烟。
  “你看他手上。”曹鹤阳提示。
  朱云峰见那老头手边有一沓纸,手里的烟卷了半截。
  “你想说什么?”朱云峰问。
  “我进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曹鹤阳说,“出来,还是这样。”
  “从我们进来开始到现在,他手上永远是这样。”
  朱云峰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他手上一直在卷烟,但是一直没卷完?”
  曹鹤阳点头。
  “你怎么确定他一直没卷完?”朱云峰继续问,“也许是他动作快,其实已经卷完好几根了,只是你……”
  朱云峰话没说完,曹鹤阳就投来一瞥。
  朱云峰立刻闭上嘴。他很清楚,以曹鹤阳的目力,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所以也就是说……”朱云峰总结,“从刚开始一直在卷同一条烟,但是一直没卷完?”
  “对。”曹鹤阳点头,“他卷了半天,一直都这样卷到一半。”
  朱云峰又去看那面墙。日头还在墙头上,位置跟方才分毫不差。
  “这太阳也一直没动过。”他伸出手,指着天上。
  “确实。”
  “刚刚弄堂里的阿婆说你没读信,可你明明读过了。”朱云峰说,“那个男人,一直说要去十六铺,但他每次都去不成。”
  “对。”
  “这个墟……”
  “一直在循环。”曹鹤阳说,“不,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停滞。”
  “停滞?”
  “这个阿公的情况,不就等于是停了吗?”曹鹤阳下巴扬了扬。
  “那这个墟……”
  “我觉得这个墟,墟主的力量不强。”曹鹤阳说。
  “怎么说?”朱云峰皱眉,“虽然是黄级的任务,可明明处置过又重开,而且已经有生人误入,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危险吗?”
  “处置过又重开只能说明之前的人没处置干净。”曹鹤阳说,“生人误入可能是他运气不好正好走到附近,也可能是这个人本身同这个墟有些什么关联。”
  “可……”
  “你听我说完。”曹鹤阳打断了朱云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墟主找出来。”
  “我也知道要找墟主,”朱云峰说,“可从哪儿找?”
  “其实方向很明确。”
  “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找我读信的阿婆,和这位卷烟的阿公,你觉得有什么不同?”
  “不同?”朱云峰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他素来不擅长这种事,曹鹤阳每每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线索,但自己就是发现不了。最开始搭档那段时间,朱云峰总觉得自己跟个睁眼瞎也没区别。
  “如果刚刚我们进弄堂的时候,没跟阿婆搭话,你觉得她会做什么?”曹鹤阳问。
  “她……”朱云峰回想他们入墟以来遇到的事情,“她会出来找你念信。”
  “没错。”曹鹤阳说,“那个被拉进来的男人,是不是一次次来找你拉他去十六铺?”
  “对。”
  “那为什么那位阿公就一直在卷烟,没动过呢?”曹鹤阳试图循循善诱。
  “为什么?”不知道第几次循循善诱失败。
  “因为墟主的力量不强,只能影响这条弄堂。”曹鹤阳说,“那个男人在弄堂口找的黄包车,可是离开之后他永远到不了十六铺,因为那个墟主的力量没办法影响那么远,而他又是个生人,墟主的力量浸染地也没那么深。否则他应该会像那位阿公一样,不断在弄堂口徘徊。”
  “所以,你的意思是,墟主在弄堂最深处?”
  “不确定,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至少方向没问题。”
  两个人回到了弄堂里。这一次走得不快,朱云峰与曹鹤阳一户一户检查,试图发现之前没有发现的线索。
  弄堂不深,走到底,里头出现一小块空地,之前他们并没有走过来,只以为这里就是尽头。没想到走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拐过弯,居然还有几户人家。
  最里头那家,门槛上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头发在后头挽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脚边放着一个针线笸箩。她低着头在缝什么,手指翻动,眼睛却不在手上。
  朱云峰扯了扯曹鹤阳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女人抬起头来,看向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不找谁。”曹鹤阳说,“只是路过的。”
  “哦。”女人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缝。
  “你……”朱云峰想说话,却被曹鹤阳拉住了,两个人走远几步。
  “你觉得是她吗?”朱云峰压低了声音问。
  “不能确定,再看看。”曹鹤阳说,“但多半大差不差。”
  二人重新走回弄堂里,曹鹤阳寻到刚刚那位阿婆,她依然坐在那里,手上攥着信。
  “朱先生,朱先生。”
  “阿婆,我等等帮您念信,我有件事情问你。”曹鹤阳说。
  “什么?”
  “阿婆,里头那位,平时一直坐在那边吗?”
  “你说谁?”
  “就是弄堂最里面那位?”
  “她啊,天天坐。”阿婆说,“一早就坐,坐到天黑。”
  “坐多久了?”
  “说不清。”阿婆摇摇头,“好像……挺久了。”
  “挺久是多久?”
  “不知道。”阿婆想了想,“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随口问问。”
  “朱先生,你平日里不管闲事的。”阿婆说。
  曹鹤阳闻言,便不再问了。
  二人重新回到弄堂最深处,那女人还在那里。
  “这位太太,”曹鹤阳问,“家里就你一个?”
  “我男人出门了。”女人说。
  “出门多久了?”
  女人抬起头。她看了曹鹤阳一眼,似乎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刚走。”她说。
  “他上哪儿去了?”
  “出去办事。”
  “办什么事?”
  “刚走。”女人又说了一遍,却是答非所问,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曹鹤阳的问题。
  说完,她低下头去,针穿过布,一下,又一下。
  曹鹤阳看了朱云峰一眼。
  朱云峰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这个女人。他说不上来该问什么。她坐在那儿,就在他俩面前,可他总觉得她离得很远。
  曹鹤阳还想再问,张了张嘴,就在这个时候,朱云峰心里猛地一动。
  那一下就好像他的心被人用线拴住了,然后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也不重。一定要说的话,似乎是有人在他和曹鹤阳中间拉了一根弦,而刚刚弦荡了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曹鹤阳那边看,曹鹤阳也正好朝他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俩都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知道刚刚那下是怎么回事,那是他俩之间的默契和直觉在示警,曹鹤阳如果继续问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时,女人抬起了头。
  “两位先生,”她问,“是不是在等人?”
  “是。”曹鹤阳说。
  “那就等着。”女人把针别在布上,起身拎起针线笸箩,“一直等,说不定等的人就回来了。”
  说完她一步跨过门槛,回身把那两扇门,从里头关上了。
  “她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朱云峰问。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不确定。如果只是字面上理解的话,那应该就是她男人出门了,而她在等。”
  “那你觉得她是墟主吗?”
  “不知道。”曹鹤阳回答得很干脆,“刚刚我觉得是她,可现在我又觉得她不像。”
  “哪儿不像?”
  “如果她是墟主的话,整个墟应该都是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曹鹤阳说,“可是她,一直在等人。”
  “万一那就是她的执念呢?”
  “所以我也只说觉得。”曹鹤阳说,“还得再看看,看她等的那个人,回不回来。”
  墙头上,日头还在那个位置。
  收音机里那句戏,还在唱那一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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