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浊水
雨住了。河里的水涨了一线,浑得像是和了泥。
第三日晌午,下游来了一条船。
船还没靠稳,船上的人就喊起来。
“拿住了。”
滩上的人都往水边去。来的是两个县差,中间押着一个矮个。那人三十上下,精瘦,手上全是茧,一件短褐脏得看不出本色,草鞋上糊满了泥。
“在哪儿拿着的?”朱云峰问。
“下头第三个埠。”县差说,“他在酒肆里吃面,掏钱掏出一把,小二认得他。说这人常在这条水路上跑,上上下下都熟。”
“他倒敢上岸。”
“饿了两日。”县差说,“钱袋子还系在腰上,鼓鼓的。”
县差把一只布袋呈上来。袋子不大,沉手。朱云峰掂了掂,解开口,里头是钱,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
“数过了?”他问。
“十千不到。”县差说,“他这几日花了些。”
朱云峰把袋子数完,把袋口系上,搁在一边,这才看那人。那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你叫什么?”
“高三。”
“船是不是你凿的?”
高三不答。
“船帮里侧一个口子。”曹鹤阳说,“口子不大。细水长流,一夜够把一条船灌满。”
高三的肩膀动了一下。
“出事前几日,船上的水瓮,不叫灶上的人碰。”曹鹤阳说,“最后那日的饭,是你做的。那一夜,你送走两个人,用的是船尾那条小舢板。”
高三抬起眼来。他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不动。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江都县尉。”曹鹤阳说,“验这条船的。”
“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两日里走了八十里,不曾停。”
“我回家。”
“你家里在三门上头。”曹鹤阳说,“你往下走。”
高三不说话了。
“船上的事,我问过了。”曹鹤阳说,“你没有把话说尽,我来说。”
高三的脸白了一下。
“出事那夜,灶上的人下了船。”曹鹤阳说,“你替他做的饭。饭里下了东西。他们吃了,睡过去。夜里,你从里侧把船帮凿了。天没亮,你坐小舢板走了。”
“水一点一点上来。”他说,“他们睡得沉,没人挣,没人喊。舱里满了,船沉下去,缆还系在岸上,船就横过来。”
“七个人。”朱云峰说,“一个也没有醒。”
高三盯着地上的泥。
“那两个人呢?”他忽然问,“他们也这么说?”
“他们回来收尸。”曹鹤阳说,“一个厨子,一个丫头。”
高三沉默了很久。
“我当他们是私奔。”他说,“两个私奔的人,怎么还会回来?”
“你说对了。”朱云峰说,“他们确实是私奔,但也确实回来了。”
“谁叫你做的?”他又继续问。
高三抿着嘴。
“一个舟人,挣一年钱,买不下一头牛。”曹鹤阳说,“你腰里那一袋,够置几亩地。”
高三的嘴动了动。
“事成了,还有一半。”他说。
“谁许你的?”
高三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滩上站着两县的人,都看着他。
“三郎。”
“哪个三郎?”
“主家的兄弟。”高三说,“出事前半个月,他来找过我。”
“在哪儿找的。”
“在陕州。”高三说,“他说他兄长要从这条水路下来,叫我一路照应。”
“他怎么知道是哪条船?”朱云峰问。
“他去船家问过。”高三说,“船上几个人,走哪一段水,几时动身,他都问过。”
“在哪儿问的?”
“在长安。”高三说,“他说他兄长动身之前,他就把事情问清楚了。”
朱云峰没有再问。这一句,比前头那些都冷。
“他给了你多少?”
“十千。”高三说,“说好了,事成了再给十千。”
“药是哪来的?”
“他给的。”
“什么样?”
“一小包,黑的。”高三说,“他说,搁在吃食里,无色无味,人睡过去,不疼。”
“是什么药?”曹鹤阳问。
高三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给我的,我就下。”
曹鹤阳没有再问。药是什么,问不出来了。饭早倒了,瓮里的水也没了。就算都在,也验不出来。这一案,只有人证。
朱云峰没有再问下去。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兄长一家?”旁边的瘦明府开了口。
高三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拿钱办事。”
“你不知道?”瘦明府说,“他倒把话都跟你说了。”
“他说……”高三停了一下,“他说他兄长这一房,人丁不旺,这次凑在一起,机会难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滩上静了。
“丹阳那边,问过了没有。”瘦明府问。
“问过了。”差役说,“死者底下就一个兄弟,庶出的,行三。”
“别的近支呢?”
“没有近支。”差役说,“就这一个。”
曹鹤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兄长这一房,绝了。”他说。
“绝了?”朱云峰说。
“本就人丁不旺,”曹鹤阳说,“这样一来,这一房就户绝。户绝的人家,家产不入官,归以次近亲。”
“谁是那个近亲?”
“他。”曹鹤阳说,“他早早就把自己当成这一房的人了。”
“只要他兄长这一房绝了,家就是他的?”朱云峰说。
“是。”曹鹤阳点头。
朱云峰往滩上看了一眼。那排席子还摆在棚子底下,一具一具,整整齐齐。
“其余那几个,跟那三郎,有什么仇?”
“没有。”
“那就是白死的?”
“白死的。”曹鹤阳说,“满船七个人,只有主家一房是他要的。别人都是跟着下去的。”
朱云峰没有说话。风从河上过来,吹得棚子上的草席掀了一角。
“高三。”他说,“那位三郎如今在哪儿?”
“扬州。”高三说,“出事前他就走了。他说,事完了,叫我去扬州寻他。”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看了一眼。
曹鹤阳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来。纸折得整整齐齐,边上有些发毛。
“朱兄。”他说,“你可还记得这个?”
“扬州的凭由。”
“死的人,本来要回扬州。”曹鹤阳说,“他也要回扬州。”
“家业在扬州。”
朱云峰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还给他。
“河上的事,河上了。”他说,“河外的事,也不会不了了之。”
后半晌,两县的人在棚子底下会审。
高三跪在当中,把白日里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回说得更细:哪一夜,药下在哪里,哪一处凿了口子,说得清清楚楚。
问完了,瘦明府咳嗽了一声。
“律上写得明白。”他说,“谋杀人已杀者,斩。造意的是首,动手的是从,从者减一等。”
“高三怎么算?”朱云峰问。
“他动了手。”瘦明府说,“他是从。减一等,是绞。”
朱云峰闻言点了点头。
“河上的事,到这儿就完了。”胖明府说。
日头落下去,高三被押回县里,具了供,画了押。照律减一等,是绞。案卷具了,往上报,等刑部的覆。
天黑了,棚子底下点起火把。
曹鹤阳取了麻绳,把这几日的卷宗卷成一卷,一道一道捆紧。给两县的行文已经交了,这一份是他们自己的。捆到第三道,曹鹤阳的手停了停。
“朱兄。”他说,“这案子,其实只办了一半。”
棚子底下静了一下。两县的明府都朝这边看。
“另外一半,在扬州。”曹鹤阳说。
“且容他几日。”朱云峰说,“我们这便去扬州。”
说完,朱云峰把那卷纸抱起来,放进箱里。箱子底下垫了油布。放好了,他抬起头。
曹鹤阳正看着他。
朱云峰笑了一下。
这一路上,他笑的时候少。这一笑倒似乎是把烦恼都抛开的样子。
曹鹤阳也笑了。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火把在外头烧着,噼啪地响。
第二日,两县的人各自回县。
临行前,阿顺来磕了个头。
“司马。”他说,“小的们寻了一处坡,准备把阿郎几个葬了。”
“葬在哪儿?”朱云峰问。
“背风的坡。”阿顺说,“开春了,小的们再来修一修。”
朱云峰“嗯”了一声。
阿菱站在后头,朝这边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河上的事办完了。尸格递了上去,案卷封了起来,高三押回了县里。河面上,再没有别的可管。
“起锚。”朱云峰说。
舟人解了缆,把绳收上来,带起一串水。船离了岸,往南去。
水是浑的,一直往下流。前头水面宽了些,船走得也快了些。
曹鹤阳站在船头,看着那条浑水。朱云峰从舱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到扬州,还有多少路?”他问。
“过了汴口,就不远了。”曹鹤阳说。
“曹兄。”朱云峰说。
“嗯。”
“那张纸,你带着。”
“带着。”
“到了扬州,”朱云峰说,“我头一件事,就去找那个三郎。”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先找邸店。”他说。
“好,先找邸店。”朱云峰说。
河水往前流。岸上的山,一座高,一座低,慢慢退到后头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