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4)

07 雨夜
  雨是从午后起的。
  先时细,落在滩上,看不出点。到后来就密了,打在祠顶的瓦上,一片响。两岸的山让水汽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阿顺同阿菱似是去准备落葬的事宜,没在棚子里。棚子底下守着尸首的差役,把草席压了又压。水涨上来一线,几个人又把席子往高处挪了挪。
  朱云峰在雨里看了半晌。
  “回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滩往上走,回到岸上那间空祠。
  案上摆了一盏新灯,不知是谁送来的,已经点上了。灯是纸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罩子鼓一鼓,光晃一晃,不灭。祠里有一股湿木头的气味。
  瓦上的雨声是闷的,檐上淌下来的那一片是响的,两种声音叠在一处。
  老仆把饭摆上。菜是腌的,另有一碗汤。老仆要添饭,两个人都说不添。
  两个人对着坐,吃完了,谁也没有起身。
  雨声在头顶上,密得没有缝。灯罩上落了两个水点,化开,走成两道细线。

  “状子都齐了。”曹鹤阳说。
  “嗯。”
  “尸格誊清,图附上,两家各抄一份,这河上的事也算有个样子了。”
  “还差一点。”朱云峰说,“还有个撑船的高三。”
  曹鹤阳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往下走,埠头一个挨一个。”他说,“他走不远。你莫要太心急。”
  “我不是心急。”朱云峰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过两日水一冻,船开不动,河上的事就没人再提了。”朱云峰说,“这样的案子,拖一拖,就没了。”
  曹鹤阳把案上那卷东西摊开一角,又卷了回去。
  “那明日我请他们往下三个埠,再递一份文书。”他说,“有了文书,总会更重视些。”
  朱云峰点了一下头。他把茶碗端起来,碗底在案上按出一小圈水印。
  灯芯短了。曹鹤阳拿剪子剪了一剪,祠里亮了一点。
  “朱兄。”他忽然说,“你到江都,想先做什么?”
  朱云峰抬起眼来。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这是个闲官,我还没想好。不过挺好的。”
  “闲官好吗?”
  “闲官没有事做。”朱云峰说,“没有事做,就不用替别人写字。”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
  “你怕写字?”
  “我写一笔,就得多担一分。”朱云峰说,“在长安这些年,我替别人写的字,比替自己写的多。”
  “你自己那几笔呢?”
  “我自己那几笔,都落在别人的卷子上了。”朱云峰说。
  “我从前在长安,一年到头站在街上。”他又说,“夏天晒,冬天冷。站久了就明白一件事:街上出了事,先到的不是管事的,是看热闹的。”
  “所以你不想管了?”曹鹤阳说。
  “是管不了。”朱云峰说。
  曹鹤阳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灯挪过去,朱云峰脸上亮了些。
  “管不了你不也还是管了?”
  朱云峰愣了一下,轻叹一声,说:“我……忍不住。”
  曹鹤阳没有再往下说。
  “曹兄。”朱云峰说,“你这个县尉,是从几时起想做的?”
  曹鹤阳怔了怔,似乎是在思考,半晌才说:“也不是想做的。书读得不算差,选官的时候,县里有个缺,就补去了。”
  “那验尸呢?”朱云峰又问,“你是县尉,不用做的。”
  “也总要有人做。”曹鹤阳说,“总要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后悔过吗?”
  “后悔啊……”曹鹤阳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初时我觉得,我一个明经科出身的,去做县尉似乎有些吃亏。可后来,我发现我一天做的事,比有的人在朝里一年做的都实,就不后悔了。”
  “那你怕吗?”
  “开始时怕的。”曹鹤阳说,“第一回我还吐了。”
  朱云峰笑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就不吐了。”
  “怎么就不吐了?”
  “看明白了。”曹鹤阳说,“人摆在那里,身上有伤,有来路。一样一样看下去,就跟看一本书一样。看明白了,就不害怕了。不害怕自然也就不会吐了。”
  雨打在瓦上,一阵紧,一阵松。檐口的水连成一条线,一直挂到地上。
  “我家里有一部旧书。”曹鹤阳说,“残的,缺了后半。上头写的都是死人。哪一处伤了是什么样子,人死了一日、三日、七日,又是什么样子。”
  “书里写的,你都信?”
  “信一半。”曹鹤阳说,“书上写的是他见过的。他没见过的,得我自己去看。”
  “头一次,你验的是什么人?”
  “一个从桥上掉下去的。”曹鹤阳说,“我照着书上写的看了一遍,一样。”
  “书上是怎么写的?”
  “人死了,血沉下去,塌着的那一边就发青。”曹鹤阳说,“死人不会说谎。”
  朱云峰把自己面前那碗茶喝完了,搁下。
  “你就没想过别的活法?”他说。
  曹鹤阳笑了。
  “想过。”他说,“想不出来。”
  “怎么想不出来?”
  “别的活法,都得先有别的本事。”曹鹤阳说,“我就会看死人。看死人不用猜,看活人得猜。我不想猜,怕猜错。”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会一直做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
  “做到做不动。”
  “到那时候呢?”
  “到那时候,去教个学生。”曹鹤阳说,“把这些写下来。”
  “谁学这个?”
  “总会有一个。”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再问。他听着雨,听了半晌。
  雨声里,灯芯又爆了一下。曹鹤阳伸手去挑灯芯,抬起眼来。
  朱云峰在看他。
  那一眼停得比平常长。灯在他的眼睛里晃了一下,他也没有把脸转开。
  曹鹤阳的手停在半空。
  脑袋里闪出一个念头,但那念头很轻,像是有个东西到了手边,没有抓住。
  想什么呢?曹鹤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朱云峰这一路上,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刚刚那一眼也不过只是一眼而已,是因为自己先入为主,所以才会有了不该有的念头,才会有了错觉。
  想到这里,他又轻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矫情,明明早就下定了决心,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雨小了一阵,随即又大起来。灯里的光跟着暗了一暗。
  曹鹤阳把灯芯挑完,把剪子放回案上,放得很正。
  “夜里凉。”他说,“你把那件袍子披上。”
  “不凉。”朱云峰说。
  曹鹤阳没有再劝。
  外头的雨一直没有停。似乎是有人在外面,隔着一层雨说了两句,然后也就没有了。老仆进来添了一回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曹兄。”朱云峰忽然叫了一声。
  “嗯?”
  曹鹤阳等着。
  朱云峰看着他,张了张口。
  “……那两家的状子,”他说,“麻烦你再看一遍。”
  “看过了。”
  “再看一遍。”朱云峰说,“明日是要送出去的。”
  曹鹤阳把茶碗往他手边挪了挪。
  “好。”他说。
  他看得出来,朱云峰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没有问。
  外头有风贴着窗纸过去,灯晃了一下。
  这一路上,朱云峰张口的时候少,闭着的时候多。
  这一回,是朱云峰先开的口。
  “你那部书,”他说,“还带着吗?”
  “没有。”曹鹤阳摇头,“这么多年,早就都记住了。”
  “可惜了。”朱云峰说,“我原还想拜读呢!”
  “朱兄若是喜欢,等到了扬州,我给家里去信,让他们把书捎来。”曹鹤阳说。
  朱云峰笑了一下,却没有说“好”。
  “曹兄。”他说。
  “嗯?”
  曹鹤阳又等着。
  朱云峰看着他,又张了张口。
  雨正打在瓦上,一片响。
  “雨要下一夜。”他说。
  曹鹤阳看了一会儿。
  “下就下吧。”曹鹤阳说,“明日不赶路。”
  灯芯剩了半截。他把案上的东西一卷一卷收起来,系上绳,搁进箱里。雨声把祠里衬得很静。
  “你先睡。”朱云峰说。
  “你先睡。”
  “我不困。”
  “我也不困。”曹鹤阳说。
  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灯在案上一动一动。曹鹤阳看着灯,眼皮慢慢垂下去。
  “到了扬州,”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顺的,就……”
  话说到一半,他就停在那里。
  朱云峰看过去。
  曹鹤阳伏在案上,脸朝着一边,眼睛闭着。一只手还搭在箱盖上。
  朱云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灯还亮着。他坐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祠里很静,只有雨声,和曹鹤阳一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鼻息。
  案上那张脸,眉头是松的。这一路,他没有见他这样松过。
  他忽然想起阿顺和阿菱。在滩上,那两人一个走在前头,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一等。
  他把灯芯剪了剪。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灯吹了。
  祠里黑下来。雨声一下子大了,满耳朵都是。
  他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抖开,轻轻盖过去。黑暗里,他看了一会儿那半张脸。
  然后他摸到门边,坐下来。
  雨从檐上落下来,砸在阶前的石头上。石头缝里的水,一股一股,往河那边流。滩上那一点火,早让雨浇灭了。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一片压着一片。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着。身上的袍子让夜里的水汽浸得有些潮,他也没有起身。
  过了半夜,雨松了一阵,又紧起来。对岸连山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雨一直下。
  他坐在那里,听着。
  听了一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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