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密室
海市的市公安局,在一条不算宽的老街上。
临街那一面是主楼,六层,朝南。楼不算新,也不算旧得厉害,从街上看过去,浅色的墙面,方方正正的窗,越往上收得越窄,像是从底下往上折了两折。楼前留了一块空地,空地不大,停着几辆车,边上立着一根旗杆。
早上八点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都走得不快。
主楼是有年头的。这一片临街的老房子,多半是那个年份留下来的,一栋挨着一栋,谁也不比谁高多少。
辅楼不在这排里头。
它缩在主楼东北侧那块凹进去的空地上,是后来添的。灰扑扑的一个方盒子,五层高,屋顶平得能晒东西,墙面是刷上去的,一层一层叠得规整,窗子都是同一个尺寸,竖着一路排上去,一扇挨着一扇,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跟旁边那栋折角的主楼比,它新得多,也丑得多,站在那儿,像个不太会说话的晚辈。
辅楼三楼,走廊铺着水磨石,拖得发亮,从楼梯口一直通到最里头。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屋子,门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字颜色都差不多。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深棕的木头,边缘起了点皮,上面刻着四个字——机要档案。牌子挂了很多年,久到没人记得是谁挂上去的。
打开门,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的窗子斜进来,铺了一地。
窗下是一条很长的矮柜,柜面上摆着一排东西:微波炉、空气炸锅、咖啡机,最里头的是一台碗筷烘干机,一台一台,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挨谁。东北角上,一只小冰箱轻轻嗡着。屋子当中是张圆桌,配两把小圆凳,凳面上还搁着昨天晚上没收拾的一只碗。再往西,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面对面,一张朝南,一张朝北。桌上各自一台电脑。
屋子靠北那一侧,坐着曹鹤阳。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衫,脚搭在桌子下面的横档上,一只手搭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个花花绿绿的游戏。
屋子的另一头,是朱云峰。
他站在南墙边上的铁架子前,短袖的肩口洇着一片深色,正拎着一只壶铃,往上提,再放下。铁架子上还挂着哑铃、拉力器、泡沫轴,塞得满满当当。他手背上一条青筋还没消下去。
“左边左边!不要开大!喂!”曹鹤阳对着屏幕大声指挥,整个人恨不得直接穿到屏幕里去。键盘被他拍得噼啪响,屏幕上那个小人跟着跳了跳,直接掉落山崖。GAME OVER。
“气死我了!”曹鹤阳把耳机一摘,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猪一样的队友。”
屋子那头的铁架子响了一下,是壶铃放回去的声音。
“你队友不是还行吗?怎么又骂上了?”朱云峰问。
“别提了。”曹鹤阳说,“我俩时间对不上。”
朱云峰笑了笑,换了只手,重新把壶铃提起来,说:“倒也是。谁家好人这个点打游戏。”
“切!谁规定这个点不能打游戏的?这会儿不卡。”曹鹤阳振振有词。“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半尺,又放下。
“哎。”曹鹤阳忽然说,“你今天练几组了?”
“第四组了。”
“差不多得了。”曹鹤阳说,“你那胳膊粗的,制服塞不下了吧!”
“咱俩哪有机会穿制服?”朱云峰把壶铃放下,“全局大会我俩都不用参加。”
“行行行,你练你的。”曹鹤阳也不再劝,“记得把碗洗了。”
“那好像是你昨天晚上吃宵夜时候用的吧!”
“哎呀!我那不是没空吗?”曹鹤阳耸了耸肩,指了指屏幕,“我这离不开人。”
“是是是,离不开人。”朱云峰说,“那总不至于倒杯水的时间都没有吧!”
“啊?”
朱云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曹鹤阳顺着看过去。饮水机下面那只接水的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水漫过杯沿,正顺着机器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屋子里静了三秒。
“又是这样。”朱云峰说。
“又是这样。”曹鹤阳说。
“他们就不能换个法子。”朱云峰起身过去,抽了两张纸,把桌面擦了擦,“打个电话也行啊。”
“你让它怎么打?。”曹鹤阳往后一靠,“它连门都进不来。”
“那也别老挑饮水机。”
“饮水机离得近。”曹鹤阳说,“紧挨着咱俩的桌子。”
朱云峰把湿纸团捏了捏,扔进垃圾桶。他看了一眼那台还在滴水的东西。外壳早就泛了黄,接水的槽里积着薄薄一层水垢,看着有些年头了。
“早该换台新的了。”他说,“申请了好久,都没给咱换。”
“换不换的有什么区别?”曹鹤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换再新的,也是一样滴水。”
朱云峰没接话。
“比起当年,已经很客气了。”曹鹤阳说,“你忘记咱俩刚搬进来那会儿了?”
朱云峰当然没忘。那次他俩刚买的加湿器喷了一整宿的雾,第二天屋里全是潮的,矮柜上那罐蛋白粉好死不死地没有盖紧,压根儿就不能再吃了。
“那罐蛋白粉,”朱云峰现在依然一脸肉疼,“我海淘回来的,运费老贵了!我就喝了两回。”
“行了行了,快走吧!”曹鹤阳说,“再不走回头又该催了。”
朱云峰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有些不满道:“我这一身汗,还想去冲个澡呢!”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饮水机的水滴得更快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朱云峰无奈地摇摇头,同曹鹤阳一起走到北墙边,这里有一扇门,门上的铭牌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门一开,光线就沉下来了。
档案室里常年是冷的。冷白色的灯管从顶上垂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青。正对着门的墙边,摆着一张三米长的简易长桌,桌上单独搁着一台电脑。那台电脑上不了外网,只能查档案的编号和架位。桌面干净得很,只留了鼠标、键盘,还有一本摊开的登记簿。
屋子里的其他地方,全是档案柜。
铁皮的,一排,一排,从南到北,一直排到屋子最里头。每一排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宽,高得快顶到天花板,柜与柜之间只留一条窄缝,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柜子上贴着签子,签子压着签子,卷宗塞得满满当当,塞不下的一摞摞码在柜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柜子把光割成了一缕一缕的。走在里面,谁也看不见谁,只听得见对方的脚步,还有偶尔蹭到柜子的衣料声。走到一半,曹鹤阳抬头看了一眼,身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排排的柜子,和柜子上那些标签。入口那点光,早被挡没了。
“你慢点。”曹鹤阳说。
“怎么,你怕黑啊?”
“我怕你撞柜子上。”
屋子最西边的墙上嵌着一道门。门很窄,比寻常的门还要矮一点。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机要室”。
朱云峰先站定。曹鹤阳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在门前,谁也没说话。
门边的墙上,嵌着两个圆形的镜面,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过去,不差分毫。
屏幕上跳出时间和一串数字。锁开了。
门里没有窗。
四面墙、地板,连天花板底下,都嵌着一层东西。很暗,若隐若现,像石头里生出来的纹路,又像是人画上去的笔迹。屋子安静得离谱,外头那些声音,风、走廊上的脚步、楼下隐约的车,到这里一点都传不进来。
屋子北边,摆着一只青石的蒲团。
南边,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横着放,床头朝东。
曹鹤阳走到蒲团前,坐下,盘起腿。他闭眼之前,看了一眼南边。
朱云峰已经躺下了,可他没有睡意。他这人天生静不下来,让他像曹鹤阳那样一坐坐半天,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等。
“老规矩。”曹鹤阳说。
“知道。”
“你别又突然跳起来说忘记了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朱云峰说,“这次把脑子忘了我也不起来了。”
“没事,你不带脑子也不要紧。”曹鹤阳说,“我带着就行。”
朱云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曹鹤阳闭上眼。
墙上的纹路,慢慢亮起来,很淡的一层冷色,顺着纹路往四周爬,像水渗进石头里。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沉了下来。
朱云峰看着那层光,一点一点漫上来。
漫过北边,漫过南边,漫过他自己。
他的眼皮重了。
他想起来,还有件事没交代,饮水机那杯水,还没倒。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完,人就沉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虽然依然在屋子里,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不在了。
那间屋子,安安静静。护纹上的光还亮着,很淡,很慢。蒲团上的人闭着眼,床上的那个人呼吸很轻,很匀。
两个人的魂魄,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屋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