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解封
舢板上很黑。
既无追兵,曹鹤阳也就把桨放下,腾出手来,把朱云峰摸了一遍。肩,背,手臂,一路摸下去。他的手是凉的,摸到哪儿,哪儿就一颤。
“你别动。”曹鹤阳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朱云峰的声音有点虚,“我又死不了。”
曹鹤阳撕了里衣一条,替他捆上。布一缠紧,朱云峰闷哼了一声。他把最后一截布打好结,才觉出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以为曹县尉向来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朱云峰似乎是缓过来了,还有空打趣,“怎么替人裹伤,手还会抖?”
“我确实有些后怕。”曹鹤阳坦然承认。
朱云峰胸口一窒,一些原本已经被压下的念头,再一次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心口奔涌而出。
“我……”
“你说你有准备的。”曹鹤阳说。
“是有准备。”
“那怎么还会伤得这么重?”
方才差点被朱云峰用话糊弄过去,真的上手裹伤,曹鹤阳才发现原来朱云峰伤得这么重。
“总要取信于人。”朱云峰说,“来得定然是老手,不如此,怕是会被察觉。”
曹鹤阳没有接话。水声一下一下,从舢板底下过去。
“以后……定然不会这样了。”朱云峰再一次强调,“话出了口,就是出了口。我说话算话。”
“你要记着这次。”曹鹤阳说。
“记着做什么?”
“记着,”曹鹤阳说,“才不会再拿命去赌第二回。”
他们不再说话。
舢板顺着水漂。天还是黑的。远处有船,可是隔得远,一时半会儿照不到这里。
曹鹤阳从怀里摸出一本东西。
油纸包着,湿了一半,里头还是干的。他解开绳,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朱云峰问。
“抄本。”曹鹤阳说,“在扬州的时候,誊本之外,我另抄了一本。”
“你不是说这东西是催命符?留着做什么?”
“留着做底。”曹鹤阳说,“上头也好,上头的上头也好,要抢要毁都是他们的事。可我总得给自己留一份。”
“留给谁看?”
“留给我自己。”曹鹤阳说,“也留给你。”
“留给我?”朱云峰笑,“没有你在,这东西我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的。”
“又胡说。”曹鹤阳说,“我们俩如今已经是两个死人了,我又怎么会不在?”
“你说得对。”朱云峰眨了眨眼,觉得曹鹤阳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自己想的那样,立刻高兴起来,连音调都高了些许。
曹鹤阳把那本抄件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所以,你到底誊了多少本?”朱云峰又是佩服又是心疼,“手刚好。也不怕累。”
“写个字而已,不累的。”曹鹤阳说,“再说了,船上那一本也本就是要留的。”
“留给谁?”
“谁来杀我们,就留给谁。”曹鹤阳说,“他们要的,就是那一本。等他们捞上来,不管字有没有泡烂,都是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上头那些人,还有上头的上头……”曹鹤阳说,“听说我们落了水,又拿到了账册,那就愿意相信,我们死透了。”
朱云峰想了一阵。
“实际上我们没死。”他说。
“对。”曹鹤阳说,“可这一节,只有你知道,我知道。”
“所以这案子,你还想查下去?”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曹鹤阳说,“总不能让你我白白落一趟水。”
“你这人……真是……”朱云峰想笑,但他觉得头有些晕。
水面上,似乎有一点光在动。朱云峰盯着那一点光。忽然,他觉得那光很熟悉。
不是这条河上的光。
是另一种光。白的,亮的,一排一排,落在一条很直很平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这光,但又想不起来,只能拼命去想。冥冥中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能想起来,那就能记起很重要的事情。
“朱兄。”见朱云峰半天没说话,曹鹤阳轻轻叫了一声。
朱云峰没有应。
“朱兄,你听见没有?”
朱云峰没有应。
“朱兄!”
曹鹤阳摸过去。朱云峰躺在舢板上,脸朝着天,两只眼睛睁着,可眼神是散的。
他伸手按在朱云峰脖子上。脉还在,可是很乱。
“撑着!”
朱云峰的身子一抽,喉咙里“咕”了一声。方才灌进去的水,这时候才翻上来。他侧过头,吐了一大口。
“吐出来就好。”曹鹤阳说。
“咳出来就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
朱云峰望着头顶的天,望了很久。
那点光还在远处。
朱云峰看着它。
忽然,他整个人静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归了位。
那些他从来没想明白的事,那些半夜里醒来一身冷汗的时候,那些他每每看到曹鹤阳,就觉得格外亲近的时候,都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他想起来,有一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在他身边。那个人不太爱说话,可每次都陪着他。那是个会看死人的人。会看死人,也会看他。
他们白天在一处,夜里也在一处。最初旁人说他们是一对的时候,他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自己心里,早把那个人当成了家里人。当然那个人也是。
没有郑重其事地表白一直是自己心里觉得有些遗憾的事,他们俩总是很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歇一天,往往都是呼呼大睡。每次想要计划些什么,总会因为急事而被打断。
可哪怕是这样,这个人也还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在一起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出事那天,是夜里,但路是平的,天被灯照得极亮。有一声响。那声响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记得那声响之前的一瞬。他还伸着手,去够旁边那个人。差一点就够着了。
再睁眼,他就忘记了从前那些事,变成了朱云峰。
不,应该说他原本就叫朱云峰,只是变成了如今这个朱云峰。
“朱兄,你怎么样?”曹鹤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所以,他从来不叫自己的字,从来只叫自己“朱兄”,他也不让自己叫他的字,只肯让自己管他叫“曹兄”,因为那不是他们原本称呼对方的名字。
朱云峰转过身。
他伸出手,抓住了曹鹤阳的手。
他张了嘴。
叫出来的,不是“曹兄”。
“阿四。”
曹鹤阳不动了。
水不响了。远处那点光,也不动了。
他看着朱云峰。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很多年、又装了很久不认得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饼。”
朱云峰笑了。
那一声称呼,像是隔了一辈子,又像是从没断过。
“我就知道你记得。”朱云峰说。
“我怎么会不记得?”曹鹤阳说,“这世界上只有我会这么叫你。”
“是我不好。”朱云峰说,“我忘记了。我怎么能忘记呢!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我……咳……”
“别激动。”曹鹤阳说,“当心伤口裂开。”
“对不起。”朱云峰说,“让你找了这么久。”
“不要紧。”曹鹤阳说,“总归还是被我找到了。”
“可我不认得你了。”
“不认得,你却还是愿意跟我走。”曹鹤阳说,“同我一起查案,愿意带我一起去扬州。”
“那是本能。”朱云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在你身边,就格外安心。”
“是。”曹鹤阳说,“人以为自己不记得的事,其实心里都记得。”
朱云峰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衣裳,看着他熬出来的那一脸疲惫。
“阿四。”
“嗯?”
“你一个人,”朱云峰说,“扛了多久。”
曹鹤阳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儿,像是走了一辈子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多久。”他说,“也不重要了。”
“你怪我吗?”朱云峰说,“这么些年,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漂流。”
“不怪。”曹鹤阳说,“因为我知道,我总能找到你的。如果我来了这里,那你也一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等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还要查案?还要回扬州吗?”
“不回了。”曹鹤阳说,“从今夜起,朱云峰和曹鹤阳,都死在这条河上了。”
“好。”朱云峰说。
“你会觉得可惜吗?”曹鹤阳问。
“可惜什么?”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朱云峰握住曹鹤阳的手,说:“确实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找到了我,我找到了你,我俩既然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天后?”
“天后又如何?”朱云峰笑得畅快,“我要跟我男人过日子去。”
“好。”曹鹤阳点头,“我们过日子去。”
“阿四。”
“嗯?”
“自从认识你,我总觉得应该有个什么称呼用来叫你,我想啊想,就是想不起来,”朱云峰说,“今天终于叫上了。”
“以后天天叫你叫个够。”曹鹤阳说。
“好。”朱云峰说,“那可说定了。”
“睡一会儿吧。”曹鹤阳说,“我撑着船,天亮了我们上岸。”
“你呢?”
“我不困。”曹鹤阳说,“天亮之前,我看着。”
“看什么?”
“看水。”
“大好的日子,看什么水?”朱云峰有些不满,“看我。”
“好!看你。”
朱云峰躺回去,闭上了眼。
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白。
舢板还在漂。水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挤在一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