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最佳拍档(04)

04 重复的循环
  朱云峰拉着黄包车又朝前跑了一段,他两条腿倒腾得挺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后襟上,洇开又晒干。
  车斗里的男人没再说话,朱云峰也没再开口,只一路观察周围的情况。
  又跑了一段,前面路口有人一声吆喝,从他车头前横过去,他偏了偏把,绕开。就这么一绕,抬头再看,街面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仿佛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
  朱云峰皱起眉头,可他还没来得及想,车斗里的男人出声了。
  “停下吧!”
  朱云峰回头,说:“先生,还没到十六铺呢!”
  “哪个说要去十六铺的?”男人说。
  朱云峰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用再走了。”男人说,“就这儿。”
  朱云峰闻言把车停下,抹了把汗。车斗里的人已经站起来,扶着车帮下了地,捋了捋西装下摆。
  “这儿也不是十六铺啊。”朱云峰说,“还差老长一段呢!”

  “跟你说了,不用再走了。”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没给钱呢!”朱云峰喊。
  男人没应,摸出一张钞票往车斗垫子上一搁,转身朝路边一条弄堂里走。
  “先生,那进去是死路啊!”
  男人没回头。走了七八步,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朱云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离开。他明明记得刚刚过来的时候,那条弄堂一眼能看到头,绝对没有那个拐弯。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走的那条路。路还是那一条,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静悄悄的,连蝉鸣都停了。
  “邪了。”朱云峰嘟囔一句,抄起车把,掉头往回走。走了小半条街,他忽然停住脚,抬头往天上扫了一眼。
  太阳明晃晃地在天上挂着,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可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弄堂口,曹鹤阳的小桌还摆在那儿,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半。
  “回来了?”曹鹤阳头也没抬,在纸上描着字,“十六铺那边热闹吗?”
  “没去。”
  曹鹤阳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叫没去?”
  “半道上他让我停,”朱云峰把车把往地上一磕,靠着车辕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不用再走了,扔了钱,自己下车走了。我一看,那地方明明刚刚路过的时候就是条死路,可他往里面一走,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多了个拐弯,变成了活路。”
  曹鹤阳搁下笔。
  “再说一遍。”
  “什么?”
  “他下车的地方,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你确定?”
  “你这话说的,我都能回来了,我能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朱云峰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那你觉得回来的路和去时的路,一样吗?”曹鹤阳问。
  朱云峰想了想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回来的时候路上特别安静。听不到蝉鸣。”
  “可是这里蝉鸣依旧。”曹鹤阳说完又问,“那你能想起来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又能听到蝉鸣的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我……没注意。”话出口他就知道不对劲,以自己的能力,哪怕没注意,仔细回想也应该能想起来,可现在却没半点印象。
  “不过,我有别的发现。”朱云峰说。
  “嗯?”
  “他那身衣服,看着就不是民国时候的。”
  “是,我也发现了。”
  随后朱云峰把车上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曹鹤阳听。天气,雨,还有那个男人说的做梦。
  “做梦?”曹鹤阳重复了一遍。
  “他说他跟他老婆两个都做,天天做,起来就忘,人还乏。说不上多久了,好像挺久,又好像没多久。”
  “你怎么想?”
  “这个男人怕是个生人。”朱云峰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误闯了进来。也不知道多久了。他觉得自己老是做梦,实际上他进到这里之后,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会被他误认为是梦。”
  “那他老婆呢?”曹鹤阳问,“你觉得也误闯进来了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说不好。可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也可能他真的是跟他老婆一起进来的。”
  曹鹤阳想了想说:“他要是跟他老婆一起误闯进来了,照理应该跟他老婆在一处,可刚刚他是一个人。”
  “那可说不准。”朱云峰嗤笑一声,“这世上多的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你当人人都跟我俩一样,做什么都一块儿。”
  曹鹤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强调道:“咱俩可不是夫妻。”
  “那可不。夫妻哪有我俩处的时间多。”见曹鹤阳神色不虞,他立刻换了话题,“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外面进来的生人,那就说明这个残墟的口子已经开得不小了。”
  曹鹤阳没接话。
  “卷宗上写的是黄级。”朱云峰又说,“黄级的残墟,口子能开成这样?”
  “卷宗上还写着,这个墟早就处置过了。”曹鹤阳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现在情况不明,不然还是按照你之前说的,咱俩先到弄堂里探一探。”朱云峰提议。
  曹鹤阳点头,两个人把摊子收了,一前一后进了弄堂。
  弄堂窄,两边都是石库门,门楣上刷过白灰,白灰掉了,底下的砖是青的。
  朱云峰走在前面,看谁家的门开着,谁在里头做饭。曹鹤阳跟在后头,路过门口就停一下,跟灶间里探出头的人搭话。
  “阿婆,今朝会落雨伐?”
  “哪来的雨?”里头的人说,“热煞了。”
  “多少日子勿落雨了?”
  “记不清了。”里头的人说,“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那今朝是几月几日?”
  里头那人顿了一下,锅铲在锅底刮了两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不晓得。”那人说,“过日子要紧,问日子做什么?”
  锅铲那两声之后,灶间里就再没出声。
  走到弄堂中间,曹鹤阳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封信,捏得纸都起了褶子。
  “老太太……”曹鹤阳跟她打招呼。
  “朱先生,朱先生。”老太太抬头,“我正要找你,信,我儿子寄来的,麻烦帮我读一读。”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
  曹鹤阳试探性地问道:“这信……不是读过了吗?”
  “读过了?”老太太疑惑地看着曹鹤阳,“什么时候?”
  “刚刚。”
  “刚刚?”老太太摇头,“朱先生勿要同我开玩笑,我今朝从天亮开始就忙,刚刚坐下歇歇。”
  曹鹤阳看了她两眼,没有再反驳。
  “朱先生,快,帮我读信。”老太太催促道。
  “老太太,我有点事情,等下过来帮你读信。”说完他便继续朝前走。
  朱云峰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见曹鹤阳走,便跟着他,谁也没开口。
  走了一小段,曹鹤阳忽然站住。
  “烧饼。”
  “嗯?”
  “你抬头看看。”
  朱云峰抬头。日头在墙头上那个位置,斜斜打下来,照着弄堂的这一段。半截明,半截暗。
  “怎么了?”
  “你过来,站我这儿。”曹鹤阳说,“看墙根那道影子。”
  朱云峰走过去。影子从门口一路爬到墙脚,边缘是硬折的一条线。
  “看什么?”
  “我们进来时,这条线就是这样的。”曹鹤阳说。
  “然后呢?”
  “现在这条线还是这样。”
  朱云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你觉得过去多久了?”曹鹤阳问。
  “说不好。”朱云峰说,“残墟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我的意思是,按照残墟里面的时间流速来看,你觉得应该过了多久了?”
  朱云峰皱眉,说:“我拉着黄包车跑了一趟来回,虽然这里离开十六铺不是很远,我也没真的到十六铺,但几十分钟总归还是有的。”
  “看这里的情况应该是夏末,”曹鹤阳说,“虽然白天长,可快一个小时了,太阳一点都没动过,这不太正常。”
  朱云峰再抬头看一眼。日头挂在那儿,跟刚才那个位置,分不出高低。他沿着墙走了七八步,又走回来。影子还是那道影子。
  朱云峰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个事,扭头往弄堂那头听。
  “你听。”
  “收音机?”
  “就这一句。”朱云峰说,“我们进来时它就在唱,我拉人出去一趟回来,它还在这一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隔着一堵墙,那句戏从“他到如今还不曾”起,唱到“不曾”断掉,停一停,又从头来。
  “多少遍了?”曹鹤阳问。
  “记不清了。”
  两个人转过身,原路往回。回到弄堂口的时候,日头还在墙头上那个位置。
  朱云峰刚想指给曹鹤阳看,就看见有人从弄堂那头过来,一边走一边拿手扇风。
  “诶,这个地方怎么会有黄包车啊?”
  朱云峰站在原地,饶是他见多识广,还是吓了一跳。
  “哎,你车子走不走?”
  朱云峰没答。他看见曹鹤阳也站住了,站在小桌后头,眼睛盯着来人。
  来人拍了两下车帮。
  “走不走?十六铺。”
  朱云峰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十六铺。”男人又说了一遍,“最好快一点,我赶时间。”
  “你不是刚去过吗?”朱云峰说。
  “什么?”
  “刚才那趟,我把您送到半路。”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半路?”男人说,“你这车夫有意思,我都没见过你,你倒说我去过了?怎么,不想做生意?也是,这天太热。我给你加钱,要快,我很急。”
  “您刚才在哪儿?”朱云峰没理他,自顾自地问。
  “在家,刚出门。”男人皱眉,“你要拉就拉,不拉我找别人。”说完,他转身要走。
  “拉。”朱云峰立刻说。
  “那你倒是把车调过来。”
  朱云峰没动,侧过头去看曹鹤阳。曹鹤阳沉着脸,似是在思索,半晌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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