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结缘
第二天,烧饼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在十六铺混了十几年,他从来不是个守时的人。跟人约好了见面,晚半个钟头是常态,晚一个钟头也不稀奇。可今天他吃完午饭就出门了,走到圣母院路那栋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发现窗帘拉开了。
他蹲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又等了一会儿,才掐灭烟头走上去。
深吸口气,烧饼敲门。
“进来。”曹鹤阳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受伤的人。
烧饼推门进去,看见曹鹤阳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那只青铜小鼎还摆在老地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鼎身的绿锈发亮。
曹鹤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钟,淡淡道:“来早了。”
“怕你死了没人给钱。”烧饼说完,把《千字文》从怀里掏出来扔到桌上,“学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当先生。”
“你不认字,怎么帮我找东西?”
“找东西靠眼睛,又不靠认字。”
曹鹤阳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两页。
“昨天那三个人,你知道是谁的人吗?”
烧饼非常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鳌先生’的人。”
“你怎么知道?”
“那边附近都是‘鳌先生’的地盘。能在那里头拿枪追人的,除了他的人没别人。”烧饼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曹鹤阳的脸色,又塞了回去,“你偷了他的东西?”
“不是偷他的。”曹鹤阳说,“是他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我只不过是让那个东西物归原主。”
“原主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烧饼哼了一声,不满地嘟囔道:“又来了,行,我不问。你就告诉我,下一步干什么?”
曹鹤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
“我需要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鳌先生’手里不止这一个鼎。”曹鹤阳转过身,“他至少还有两个。我要知道它们藏在哪里。”
“打听消息要钱。”
“昨天给过你定金了,你总也该有点表示吧!”
烧饼想了想,说:“行。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打听消息可以,动手拿东西得加钱。”
“到时候再说。”曹鹤阳走回书桌前,把《千字文》推到烧饼面前,“但在那之前,先把今天的课上了。”
烧饼看着那本书,像看一盘馊了的菜。
“你真教啊?”
“我像在开玩笑?”
“你一个——你到底是什么人?记者?老师?还是偷东西的?”
曹鹤阳在椅子上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都是。也都不是。”他说,“你先把第一页的字认全了,我再告诉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烧饼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曹鹤阳从“天地玄黄”四个字开始教。烧饼跟着念,念了十遍,记住了“天”字。再念十遍,“地”字也记住了。到“玄”字的时候,他的脑子像糊了一层糨糊。
“这个字念什么?”曹鹤阳指着“玄”问。
“……黄?”
“黄在旁边。这个是玄。”
“玄。”
“什么意思?”
“谁知道什么意思!”
曹鹤阳没生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玄”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问号。
“你记不住字,就先记住形状。”他说,“这个字像一个问号倒过来,然后在上面加一横。”
烧饼盯着看了五秒钟,说:“册那,这哪里像问号?”
“你想象一下。”
“我想象不出来。”
曹鹤阳沉默了一瞬,然后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顶上有一个“玄”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他指着那行小字念道:“玄,就是说不清楚的意思。”
烧饼看了那个小人,忽然笑了,说:“这个像你。”
“哪里像我?”
“说不清楚。”烧饼说。
曹鹤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看,你已经会用‘玄’这个字了。”
快五点的时候,烧饼总算把第一页的八个字认了个七七八八。曹鹤阳给他布置了作业——回去把八个字各写十遍。
烧饼把书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曹鹤阳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新的折叠刀。比烧饼兜里那把大一号,刀刃亮得晃眼,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这是什么?”
“见面礼。”曹鹤阳说,“你在外面混,总要有东西防身。”
烧饼把刀打开,合上,再打开。手感沉甸甸的,比他原来那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了看刀柄上的小字。
“刻的什么?”
“‘义薄云天’。”曹鹤阳说,“刀柄上刻的是‘义薄云天’四个字。”
烧饼没说话。他把刀揣进兜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曹鹤阳。”
“嗯。”
“你昨天说,你不会让我死。”
“我记得。”
“那我问你一句实话。”烧饼转过身,“你昨天被人追,是真的跑不掉,还是故意跑到十六铺去的?”
曹鹤阳没回答,但烧饼从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是故意跑去找我的。”烧饼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曹鹤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知道十六铺有个小瘪三,外号烧饼,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跟过‘鳌先生’,也在杜公馆做过帮佣。脑子好使,嘴也严。”他说,“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烧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怀,但眼神是冷的。
“册那,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说。
“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你找人跟踪我?”
“跟踪不至于,但要买你的消息不难。”
“那五块钱呢?”烧饼问,“算什么?诱饵?”
“那是真的。”曹鹤阳说,“无论如何你帮我躲了一劫,那五块是你应得的。”
烧饼把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坐下了。
“你把事情说清楚。”他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推给烧饼看。
那些照片上是一只青铜鼎的不同角度,样子和桌上那只一模一样。不过照片里的鼎似乎更大一些,底部有铭文。
“这……和这个……不是同一只?”烧饼问,他有些不确定。
“和这只鼎差不多的,一共有九只。”曹鹤阳说,“这些鼎是明末铸造的。”
“明末?古董!”烧饼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一套有九只,你想收集九只,因为这样会更值钱!”这些关于古董的知识都是他这些年混迹在十六铺陆陆续续学来的。
“我确实想收集九只小鼎。”曹鹤阳说,“但不是为了卖钱。”
“那是为什么?”
“这九只青铜鼎,每只鼎里都藏着一块玉版。九块玉版拼在一起,是一幅地图。”
“什么地图?”
“闯王宝藏的地图。”
烧饼的呼吸停了一瞬。
闯王。李自成。九宫山。宝藏。这些故事他在茶馆里听说书的听了至少一百遍。
“你编的吧?”他说,“那不都是故事吗?”
“我没那么好的想象力。”曹鹤阳说,“这些鼎散落在各处。我手里有一只,‘鳌先生’手里至少有两只。剩下的六只,有的在军阀手里,有的在日本人手里,有的还在原来的地方。”
“日本人?”
“黑龙会。”曹鹤阳说,“你听说过吧?”
烧饼当然听说过。上海滩没有不知道黑龙会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曹鹤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我叫曹鹤阳。”他说,“我替一个组织做事。这个组织的名字,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曹鹤阳看着他,“等你把九鼎的事办完了,如果还想知道,我再告诉你。”
烧饼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直觉——接了那两块定金,他这辈子就拐弯了。现在看来,自己的直觉还真是准,你看,这不就真的拐弯了嘛。
“行。”他说,“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别算计我。”烧饼说,“你让我干什么,直接说。我不傻,我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曹鹤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还有。”烧饼拍了拍怀里的《千字文》,“你好好教。别嫌我笨。”
“你不笨。”曹鹤阳说,“你只是没学过。”
烧饼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的拐角处停了一下。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靠在墙上,把那把新刀从兜里摸出来,借着光看刀柄上那一行字。
他现在还不认识这行字,但曹鹤阳说,这行字念“义薄云天”。
他把刀合上,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走到大街上,天已经快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烧饼点了一根烟,朝着十六铺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曹鹤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说不清楚。”说完,他掐灭烟头,走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公寓三楼的窗户边,曹鹤阳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朱云峰。”他低声说,“希望我没看错人。”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枪。
勃朗宁。昨天烧饼帮他藏起来,又还给他的那一把。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把枪塞进腰间的枪套里,然后拉上窗帘。
屋子里暗了下来。
只有台灯还亮着。
【未完待续】
